第八十八章 试招·佛门神通
清风推开道观木门的那一刻，黄山月正在院子里打坐。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把碎金一样的光点洒在他肩头。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可他只是那么坐着，脊背挺拔如松，眉心一点金光若隐若现。
清风愣住了。
山脚下那个被村民围着泼脏水的师父，和此刻院中静坐如佛的人，竟判若两人。
“师父……”
黄山月没睁眼，嘴角却翘了翘：“还知道回来？”
清风扑通跪下去，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错了。”
“起来。”黄山月抬了抬手，“别挡着我试招。”
试什么招？清风刚站起身，就看见黄山月伸出了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亮起一粒米粒大的金光。那光太小了，小得像是将灭未灭的萤火。可就是这粒光，在黄山月掌心跳了三跳，忽然炸开成一团耀目的金辉。
金辉不散，不灭，不落。
它像一轮从掌心升起的小太阳，缓缓腾空，悬在道观院子上方三尺处。金光如水银泻地，从檐角滚落到石阶，从石阶蔓延到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上，从野草爬上清风的衣摆。
清风感觉全身一暖。
那种暖不来自皮肤，来自骨骼深处。他体内的魔气残余像是冰雪遇见盛夏，嘶嘶地化成了白烟，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逸散。
“佛光普照。”
黄山月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道菜名。
可他头顶那团金光却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照得通体透亮，连树皮下流动的汁液都隐约可见。砖缝里几只蚂蚁慌忙逃窜，爬到金光边缘时停顿了一瞬，又折返回来，在光里舒展触角，仿佛那一瞬间感知到了某种古老的安宁。
魔气退散了。
不仅仅是清风身上的残余，那些院子角落里盘旋经年的阴气、墙根下藏着的怨念、地砖下沉积的秽土，全在金光的冲刷下化成了一缕缕淡烟，散在午后的风里，了无踪迹。
黄山月睁开眼。
那双眼平日是浅褐色的，看人时带着三分慵懒两分漫不经心，此刻却镀上了一层金边。金光从眼瞳深处透出来，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剑，剑身颤动，随时要破鞘而出。
“金刚怒目。”
他盯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树无风自动，枝条剧烈地颤抖。柳树精藏身在树干里，原本正偷窥道观里的动静，这一眼扫过来，她只觉魂魄被一双手捏住了颈子，喘不上气，挣不脱身。
两道金光从黄山月双目中射出，细细的，像两根金针。穿墙如穿纸，钉在柳树主干正中。柳树精惨叫一声，从树干里跌出来，落地化作人形，长发凌乱，面白如纸，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三步，头也不回地遁走了。
“师父……”清风咽了口唾沫，“您这是……学了佛门的功夫？”
“嗯。”黄山月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观音给的。还有一招。”
他伸出食指。
那根手指很普通，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可当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点白光的时候，清风分明感觉到，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在往那一点上坍缩。
梧桐叶不摇了。
风停了。
屋檐下那串风铃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院门外路过的樵夫一脚抬在半空落不下去，整个人像被琥珀裹住的飞虫，僵在那儿，眼珠都转不了半寸。
虚空凝固。
“拈花指。”
黄山月轻轻往前一送，指尖那点白光亮了一瞬，随即湮灭。凝固的空气骤然恢复流动，院外的樵夫一脚踩下去，险些闪了腰，骂骂咧咧走了。
清风后背全是冷汗。
他见过师父打架，见过师父骂街，见过师父扛着锄头跟山魈对砸，可他没见过这样的手段。这已经不是在打了，这是在降。三招佛门神通，一招驱魔，一招慑妖，一招定乾坤。
“师父，”清风忍不住笑了，“您现在这身板，妖怪见了得绕着走。”
黄山月收回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清风。他的眼神不再是试招时的锐利，又变回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吞。金光退去，瞳孔恢复浅褐色，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多少东西，谁也看不见。
“你回来得正好。”
黄山月走到清风面前，伸手按了按徒弟的肩膀。那掌心尚有金光余温，隔着衣料透进去，暖得人心头发酸。
“师父这趟出去……”
“别说了。”黄山月打断他，“回来就好。”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大，旧袍下摆翻飞，露出脚上那双开了口的布鞋。清风跟在后面，鼻子发酸，眼眶发红，一路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
宋璐璐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清风，碗差点脱手。
“清风！”
“师娘……”
宋璐璐把汤往石桌上一搁，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三遍，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瘦了。回来就好好吃顿饭。”
黄小婉从屋里蹦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花，往清风手里一塞：“清风哥哥，花给你。你走了之后，院里的喜鹊天天问我你去哪了，我都答不上来。”
清风接过花，终于绷不住了。泪珠子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指。
黄山月已经进了屋，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哭什么哭。进来吃饭，吃完带你去巡山，刚学的手艺得练练手。”
清风抹了把脸，咧嘴笑了。
饭桌上四副碗筷摆得齐齐整整，一锅野菜汤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搁着两块咸菜疙瘩。黄山月端着碗喝汤，喝得呼噜响，半点没有方才施展佛门神通时的庄严。
宋璐璐给清风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声说：“你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那几天夜里老站在院子里朝山下望，风吹得袍子呼呼响，跟个望夫石似的。”
“谁望夫石了？”黄山月搁下碗，“我那是看月亮。”
“看月亮看了三天？”宋璐璐笑着瞥他。
黄小婉趴在桌上咯咯笑，笑得碗里的汤直晃。
清风埋头喝汤，喝得满头大汗。
院子里的金光彻底散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微微发亮，像是被方才的佛光染透了，短时间里褪不掉那层淡金。梧桐叶又沙沙地响起来，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来了远处溪流的声音和松脂的气息。
黄山月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发亮的槐树发了会儿呆，又看了看低头喝汤的清风，看了看给女儿擦嘴角的宋璐璐。
这一屋子人，让他从山脚下那个满身泥泞的、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落魄修士，变成了此刻这个旧袍布鞋、满身烟火气的男人。
观音说，你学会了，该去救一个人了。
可黄山月忽然不想动了。
他叼着草茎，眯眼看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听清风吸溜汤的声音和女儿哼歌的调子缠在一块儿。这一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救的那个人，能不能先等等？让他再把这一顿饭的功夫拖长一点，把这一院子的光景多看两眼。
清风忽然抬起头：“师父，您刚才说吃完饭去巡山？”
“嗯。”
“巡哪座山？”
黄山月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指尖捻了捻，草茎碎成粉末落在桌面上。
“黑风岭。”
清风端碗的手顿住了。
黑风岭……那个地方，长风妖的老巢。
黄山月站起身，把旧袍子拢了拢，转头看了一眼院外的远山。暮色里那山脊线黑沉沉的，像一把横卧的刀。
“观音让我去救一个人。”
他迈步往院门走，背影被最后一缕残阳拉得又长又薄。
“那个人，在黑风岭。已经等了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