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算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三十七时,秦雪舟左手摸到了一支蓝色笔。
这支笔是标异常数据用的,她习惯性拔开笔帽,发现笔尖干了。
她甩了两下,没出墨。
“换一支。”她自言自语,从白大褂口袋里又抽出一支绿色的。
二十支笔颜色不同,功能分明。红的写结论,黄的记参数,绿的专挑模型漏洞。
她盯着屏幕上的三维地形图,灵气扩散模拟像一锅煮沸的粥,乱糟糟地往外溢。
“不对。”她把绿色笔往嘴里一咬,镜片反光,“如果是均匀释放,西南片区不该出现三个独立高浓度点。”
她调出矿脉分布图叠上去。
咔的一声,对上了。
昆仑余脉夹层厚度三点二公里,十万大山断裂带四点八公里,东海沿岸五点六公里。
再调取玉简解析出的灵气吸收频段——主波长分别为六点四公里、九点六公里、十一点二公里。
她猛地坐直。
“半整数倍!”她脱口而出,一把抓过平板开始列公式。
驻波形成的条件是:波长λ与腔体长度L满足 L = n·(λ/2),n为整数。
代入数据一算,三个高浓度区全部落在理论共振区间内。
误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她心跳快了一拍。
这不是巧合。
她立即构建多维耦合模型,把湿度、磁场偏移、空气密度全加进去。
新模型运行起来,原本杂乱的扩散态瞬间收束成三道稳定的能量环。
像石子落水后漾开的波纹,撞上山体折返,来回震荡,越叠越高。
“驻波效应成立。”她低声说,右手已经打开文档准备写报告。
标题打到一半,她删掉重写。
不能叫《初步观测》,得叫《论地形对灵气驻波的影响及其在资源预判中的应用前景》。
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玄学猜谜,是能算出来的科学。
她一口气写下三组预测案例。
第一例:昆仑余脉某废弃矿洞,理论预测为弱驻波区,实测数据显示灵气浓度每小时衰减百分之八点七,三天后归零。
第二例:十万大山隐蔽山谷,强驻波预测,实地采样发现银光草、月光藤、血参等七种灵草密集生长,覆盖率达理论值的百分之九十一。
第三例:东海沿岸断裂带,非共振结构,虽有灵气流动但无积累,未发现任何野生灵植。
三项数据摆出来,模型可信度直接拉满。
她合上平板,起身走向会议室。
走廊灯光惨白,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推开门时,里面已有六名研究员等着。
“秦组长,你真觉得灵气会‘波动’?”有人笑着问,“听着像武侠小说。”
“不是我觉得。”她把平板放上投影台,“是数据说的。”
她调出第一组对比图。
“看这个矿洞,为什么没人采到灵草?因为这里不存气。”
“那山谷呢?为什么偏偏长在那里?因为地形锁住了波。”
有人摇头:“自然界没有完美反射边界,你怎么解释能量损耗?”
“谁说必须完美?”她切到动态模拟画面,“山体不是镜子,是海绵加磁铁。湿度梯度形成折射层,磁场偏移引导回流路径。这不是刚性驻波,是准稳定动态驻波。”
全场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老研究员开口:“就算你说得通,人体引气怎么解释?总不能靠耳朵听吧?”
秦雪舟早有准备。
她翻出林大勇的脑电图记录。
“接触玉简后,他脑部α波段出现固定频率谐振,正好对应最强驻波区的基频。”
“再看其他备案者,凡是成功引气的,体内灵气通道激活频率全都集中在三点七赫兹附近。”
“说明什么?说明人不是随便就能练的。得站在对的地方,碰上对的波,才能共振起来。”
会议室陷入沉默。
有人开始翻自己手里的资料。
片刻后,一个戴眼镜的女研究员抬头:“我手上有十二个失败案例,全是在非共振区尝试引气的。按你的模型重新测算,匹配度为零。”
“我的三个成功样本也符合。”另一人接话,“都在理论驻波范围内。”
秦雪舟站着没动。
她知道,这一刻,修仙从“碰运气”变成了“可计算”。
不再是师父闭眼掐指说“此地有缘”,而是科学家指着地图说“这坐标能出修士”。
她走回终端室时,已是凌晨四点。
眼睛干涩发烫,但她没去休息。
她要把模型上传数据库。
新建文件夹,命名:理论建模。
点击提交。
系统弹窗提示:该分类不存在,请选择已有类别。
她皱眉。
资源记录、功法分析、生物反应……全是经验型归档。
没有一个为“理论”留的位置。
她立刻发起申请。
新增一级分类:“理论建模”。
附注说明:用于存储基于物理规律推导的灵能分布模型,具备预测性、可验证性、战略指导价值。
特别强调:本模型可精准预判灵草生长地、修士诞生概率、灾害级灵气潮汐发生位置。
提交。
等待审核。
五分钟过去,系统提示通过。
模型编号 LW-68-01 成功入库。
同步推送至农业部、地质局、气象台、环境监测中心等部门。
屏幕最后跳出一行字:
【该模型已被列入“修仙科学化进程”首批参考依据】
她看着这句话,没笑。
但她把绿色笔轻轻放回口袋,换上了那支红色的。
这是写最终结论用的。
她在报告末尾补上一句:
“修仙的本质,不是逆天改命。”
“是找到天地间本来存在的路。”
然后点了保存。
站起身时,腿有点麻。
她扶着桌沿缓了两秒,回头看了眼主屏。
全息模型还在转。
那三道能量环缓缓旋转,像大地深处跳动的脉搏。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有道细小划痕。
重新戴上后,她坐下继续整理补充数据。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仍是黑夜。
但国家灵能科研中心最深层的实验室,灯一直亮着。
她不知道外面已经开始流传一句话:
“现在连修仙都能算KPI了。”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没人能再说“这玩意儿不讲理”。
她低头看了看腕表。
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
但她没走。
还有几组边缘数据需要复核。
她拿起红色笔,在纸上写下新的推演方向:
如果驻波可预测,那么人为制造共振腔是否可行?
比如,在特定地形埋设灵矿阵列,主动激发灵气聚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停住了笔。
太远了。
现在还得让人先相信“科学能解释修仙”。
她把这行字圈起来,标注:待立项。
然后继续往下写。
笔尖不停。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口袋里的二十支笔静静躺着。
每一支都记得今天的顺序。
蓝笔怀疑,绿笔挑刺,红笔定论。
而她,只是把一道没人敢问的题,答了出来。
她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政策会不会跟上。
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摆着数据。
这就够了。
运算进度条早已走完。
模型静止在最终画面。
三道能量环清晰可见。
像三条画在大地上的路。
等着后来的人,一条条走过去。
她喝了口冷掉的茶。
味道苦。
但她咽下去了。
然后翻开下一页纸,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