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盖着脸,太阳晒得布料发烫。
苏闲翻了个身,膝盖顶起一角,脚丫子从草鞋里溜出来半截。她没睁眼,但眼皮底下眼球转了一下,像是梦到谁踩了她的红薯藤。
风一吹,草叶扫过脚心,痒得她脚趾蜷了蜷。
就在这时,一点影子落下来,不偏不倚,卡在草席边缘。
是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降在她身旁,羽毛秃了一圈,尾巴歪着,落地时还踉跄两步,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鸡窝。
它喘了两口气,把嘴里的信往前一推,脑袋一低,直接卧进了红薯藤的阴凉里,翅膀一拢,不动了。
信纸边角刮上草席,轻轻一抖。
苏闲眯开一只眼,视线穿过草席缝隙,落在那封信上。她没动,只用指尖隔空一勾,信就自己飞到她手里。
她还是躺着,侧身,单手撑头,另一只手拆信,动作懒到极致,仿佛多抬一下胳膊都亏了天道。
信纸普通,墨迹清晰,字——
她眉头一皱。
“这字……不像他写的。”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抱怨太阳太毒。
二师兄端着一碗凉茶,刚从厨房绕过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探头一看,笑了:“哦,他说上次写字太丑,您批了‘字不正者不得上岗’,回去苦练三个月了。”
他把茶碗搁在草席边上,顺势蹲下,看着那封信,啧啧两声:“你还真记得啊?当初就随口一句,他还当真了。”
苏闲没理他,盯着信看了三秒,眼神像在看一块长出蘑菇的石头。
信上内容很简单:
> “本人魔尊,愿应聘养老院保安一职,服从管理,遵守作息,不打架、不闹事、不压境、不率军。
> 特此申请,望准。
> ——魔尊留”
落款签名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连勾都收得规规矩矩,活像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交作业。
苏闲盯着那个“尊”字的最后一捺,看了足足五秒。
“他拿剑练的?”她问。
二师兄点头:“听说是。一开始用剑尖蘸墨写,结果把桌子劈了,砚台炸了,侍从跪了一地。后来改用毛笔,写了八百张,烧了七百九十九张,最后一张才敢寄来。”
苏闲“嗯”了一声,把信折好,随手塞进腰间的红薯布袋,布袋口一晃,露出半截啃过的红薯皮。
“行吧,来就来。”她说。
语气平淡,像同意邻居借个锄头。
二师兄眼睛一亮:“你真让他来?”
“不然呢?”她反问,“人想上班,拦着算什么道理。”
“可他是魔尊啊。”二师兄压低声音,“以前一挥手就是百万军,现在要来看门?你不觉得……有点离谱?”
苏闲打了个哈欠,草席重新拉回脸上:“比这离谱的事我见多了。昨天还有个雷劫送快递,前天阎王派阴兵来擦地板。今天魔尊求职,挺正常。”
二师兄噎住。
他盯着苏闲那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醒再说”的架势,忽然意识到——在她这儿,“离谱”本身就是常态。
“那……考试呢?”他小心翼翼问,“睡眠资格证,还得考吗?”
苏闲躺在草席上,手指在布袋口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瓜籽。
“当然。”她淡淡道,“规则不能破。”
“可他上次不是考过了?”二师兄提醒,“第73章,呼噜震天响,你点头说‘不错’,他还以为自己转正了。”
“试用期。”苏闲纠正,“我说了,七天满勤,呼噜两个时辰起步,不能睁眼,不能有杀气。他第三天睁眼一次,查岗说‘怕有人偷红薯’,不合格。”
二师兄:“……”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毕竟在苏闲的体系里,世界运行的法则不是力量、不是境界、不是因果律,而是——**流程合规**。
你想进门?可以。
你得走流程。
流程里写着要考证?那你得考。
考不过?重来。
别管你是不是魔尊,别管你带没带百万军,别管你过去多狂,现在就得按规矩来。
二师兄忽然笑出声。
“你说三界现在什么样?”他问。
苏闲没答。
他知道她不会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了:**关我什么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端起那碗没送出去的凉茶,转身要走。
“对了。”苏闲突然开口。
二师兄回头。
“让他这次别用剑写。”她说,“墨汁溅到我红薯上,不好洗。”
二师兄:“……他下次用毛笔。”
“最好别秃尾。”她补了一句,“影响观感。”
二师兄点头,走了。
灰鸽子还在红薯藤下趴着,肚皮贴地,翅膀微张,显然累坏了。
苏闲没再看信,也没再说话。
她把草席拉得更严实,整个人裹进阴影里,呼吸慢慢变沉。
阳光斜移,照上她的斗笠,帽檐投下的影子一点点爬上脸颊。
她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
也许是远处飘来的炊烟,也许是鸡窝里新下的蛋香,也许是什么人正在煮萝卜干。
她没睁眼。
但嘴角抽了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荒唐事。
风掠过晒谷场,卷起几片枯叶,擦过草席边缘,又轻轻落下。
灰鸽子翻了个身,把头埋进翅膀。
红薯藤蔓悄悄爬过布袋,缠住一角,像在替她守着这个秘密。
而那封信,静静躺在她的布袋里,墨迹未干,字迹工整,署名端正。
魔尊的求职申请,正式进入审批流程。
审核意见只有一条,刻在她昨日扔进池塘的破木壳闹钟上,每到整点自动播报:
“摸鱼才是正道。”
此刻,千里之外。
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魔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桌上堆满了废纸,每一张都被揉成团,扔在地上,铺了半间屋子。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后退一步,盯着那张纸,神情紧张得像在等判决。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信……送到了吗?”他问。
窗外没人。
只有那只灰鸽子,正趴在屋檐上打盹,羽毛还没长齐,尾巴依旧歪着。
它没回答。
但它脚边,拴着一根细绳,绳头连着一封刚封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
**“应聘保安,再考睡眠资格证”**
下面一行小字:
“附:本次书写未使用兵器,毛笔为新购,无断毫,无墨渍,敬请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