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盖着脸,风从南边来。
苏闲没动,但耳朵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心里喊了一句“我考过了啊”。
她知道是谁。
魔尊。
那个写信写到秃笔头、练字练出腱鞘炎、连睡觉都开始打卡计时的男人。
她还是躺着,手指从布袋口探进去,摸出半块干掉的红薯皮,捏了捏,又塞回去。
这动作像在按一个无形的确认键。
“批准了。”她说。
声音不大,也没人问她批什么。
可这句话一出口,晒谷场外三里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的一个灰扑扑的小童突然浑身一震。
这小童是专程从千里外赶来的传话使,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只知道他有个规矩:只传苏闲点头的事,不传她皱眉的话。
现在他听到了“批准了”,立刻转身,脚底生风,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他跑得急,裤腰带松了都没空系。
与此同时,屋檐下的灰鸽子翻了个身,把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眨了眨眼,又闭上。
它脚边那根细绳还连着封信,信封上写着:“应聘保安,再考睡眠资格证”。
信已经送到了。
审批也下来了。
接下来,就看考试。
而苏闲呢?
她翻了个身,膝盖顶起草席一角,脚丫子再次溜出草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心。
阳光照上去,暖烘烘的。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像是刚吃完一顿饱饭。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哼完这一声的同时,北方某间简陋瓦房内,魔尊正盘腿坐在一张硬板床上,盯着屋顶梁木发呆。
他面前摆着一张新纸,毛笔搁在砚台边,墨汁未干。
地上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有的烧了一半,有的被踩过,还有一张贴在墙上,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
他等回音已经等了三天。
水喝光了,饭凉透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不过是个保安岗,不过是看个门,可他就是不敢松劲儿。
直到那个灰扑扑的小童一头撞开房门,满脸通红地冲进来,大喊:“批了!苏前辈说——批了!”
魔尊猛地抬头。
“真批了?”
“千真万确!”小童喘着气,“我亲耳听见的,她说‘批准了’,三个字,清清楚楚。”
魔尊愣住。
然后,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仰天一笑:“哈哈哈!老子终于……能上班了!”
笑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但他笑到一半,突然顿住。
因为他想起自己上次是怎么“考上”的。
第73章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呼噜打得出神入化,震得窗外树叶子哗啦响,苏闲站在门口看了眼,点头说了句“不错”,他就以为自己转正了。结果第二天就被二师兄告知:试用期七天,呼噜两个时辰起步,不能睁眼,不能有杀气,第三天查岗发现他半夜坐起来瞪眼说“谁偷我红薯”,直接判不合格。
他当时差点吐血。
现在好不容易重写求职信,苦练毛笔字,连“秃尾”这种细节都被提醒,眼看就要进门了……
难不成,还得再考一次?
他盯着小童:“她就没说别的?”
小童擦了把汗:“说了。她说——这次还得考。”
魔尊脸上的笑僵住了。
“啥?”
“再考一次睡眠资格证。”小童重复,语气认真,“流程合规,不能破例。她说您上次没走完全部程序,不算数。”
屋里静了几秒。
魔尊缓缓坐下,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撕裂过天幕,曾捏爆过星辰,曾在百万军前一挥手就是血雨腥风。
而现在,它要为一场“睡觉考试”颤抖。
“我考过了啊。”他低声说。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可这话一出,不知怎的,风忽然停了。
远处晒谷场上,苏闲耳朵又抖了一下。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
只是用脚趾夹起一片落叶,轻轻一弹。
叶子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三个转,啪地贴在十步外的鸡窝门上。
这是她的回应。
意思是:**考过了不算,得考对**。
消息不需要传递。
在这片天地间,只要她不想听的,就传不到她耳朵里;只要她想让人懂的,哪怕一个眼神都能变成圣旨。
魔尊当然懂。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烦躁。
“睡觉还要考证?谁定的规矩?”
“我又不是不会睡!”
“我闭眼就能睡,睁眼也能睡,站着坐着倒挂着都能睡!凭什么说我没过?”
他越说越气,最后猛地一拍桌子:“荒唐!”
桌子没碎。
因为这是养老院统一配发的环保木桌,专防情绪爆发型考生。
他喘着粗气,瞪着屋顶。
可骂归骂,他知道反抗没用。
上次他不信邪,偷偷运功压制呼吸节奏,想假装深度睡眠,结果苏闲隔空扔来一根瓜藤,缠住他脖子轻飘飘一勒,他就醒了,醒来还听见一句:“装睡的人,梦里全是KPI。”
从此他明白了——在这儿,**睡不睡得着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放下“必须赢”的念头**。
而现在,他又被要求重考。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新申请表,咬牙切齿。
可骂着骂着,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行吧。”他说,“那我就再睡一次。”
他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手脚摆正,眼睛闭上。
动作标准得像在参加冥想大赛。
但他没立刻睡。
他知道不能急。
上次就是太想表现,呼噜打得像雷劫降临,结果把自己震醒了,还顺带吵醒隔壁备考的前任诗会冠军,人家投诉他“夜间噪音污染”。
这次他要稳。
要自然。
要像个真正的废物那样入睡。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放平胸口,连脚趾都一根根舒展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响。
那是苏闲派人送来的闹钟。
破木壳的,指针歪斜,每到整点就会自动播放一句话:“摸鱼才是正道。”
魔尊听着这声音,眼皮跳了跳。
但他没睁眼。
他已经学会忍耐了。
他知道,只要他能睡满七天,呼噜不少于两个时辰,中途不睁眼、不提防、不担心红薯被偷,他就真的——能上班了。
一个曾经统领百万魔军的男人,如今最大的愿望是:
**拿到一份月薪三颗灵果、包吃包住、每天工作八小时但可以随时躺下的保安工作**。
荒唐吗?
是挺荒唐的。
可这世道,本来就不讲理了。
雷劫送快递,阎王派阴兵搞卫生,天庭使者赖着不走只为蹭萝卜干……
相比之下,魔尊考个睡眠证,算得了什么?
他躺在那儿,呼吸慢慢变沉。
屋顶梁木的纹路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
窗外风声渐起,吹动窗纸沙沙响。
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而在八百里外的晒谷场上,苏闲依旧躺着,草席覆面,四肢不动。
她不知道魔尊已经开始重考。
她也不关心他能不能过。
她只知道——
规则定了,就得守。
你想进门?可以。
你得走流程。
流程里写着要考证?那你得考。
考不过?重来。
别管你是魔尊还是天帝,别管你过去多狂,现在就得按规矩来。
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一丝红薯熟透的甜香。
嘴角微微一翘。
世界安静得离谱。
只有风,轻轻掀动草席边缘。
魔尊闭着眼,躺在床上。
苏闲盖着脸,躺在草席下。
一个准备睡觉。
一个正在假寐。
考试还没开始评分,但流程已经启动。
结局尚未揭晓,但方向早已注定。
有些人拼了一辈子都想赢,
而有些人,只想要个地方安心睡一觉。
此刻,千里之外的瓦房里,魔尊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的胸膛起伏缓慢,嘴角无意识地松开。
他快睡着了。
而在晒谷场的阴影中,苏闲的脚丫子悄悄缩回草鞋,整个人往阴凉处挪了半寸。
太阳偏西了。
风更柔了。
一切如常。
一切都在按流程走。
魔尊的眼皮彻底合上。
他的手指松开,搭在床沿。
下一秒,或许就会响起第一声呼噜。
也可能不会。
但没关系。
反正,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