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光还在闪，风吹着，时间快到下午两点四十八分了。陈玄风站在原地，耳朵微微一动，好像听到了时间走的声音。他知道，这场对决马上就要进入最关键的时候。
他脚下的碎石突然抖了一下，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左手的罗盘猛地一偏，指针从原来的位置直接转到了“壬子”，停都没停。
他知道，阵法启动了。
东南方向的水流变了。本来应该往下游流的水，忽然打了个旋，像被人从底下搅了一下。水面那层油光开始往回卷，一圈圈向中间收。那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周围，水色越来越深，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陈玄风没眨眼。他右手轻轻压住罗盘盖子，拇指卡在边缘刻度上，慢慢把罗盘塞进衣袋。金属不能露在外面，这时候容易吸邪气，会惹麻烦。
他呼吸变轻了，胸口几乎不动。但他身体已经不舒服了——右肋下方，命宫的位置胀得厉害，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拧。这不是疼，是被盯上了。对方不是冲着地脉来的，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断龙锁水阵”听起来是控制地形、截断水运的局，但真用起来，能借江里的煞气直攻对手命格。他爷爷的笔记里写过一句：“断龙忌曲水回头，回头则煞入命门。”现在这水打旋，就是“回头”的征兆。阵眼不在岸上，在那块礁石下面。对方用它当引子，把阴煞顺着地脉逼向他的位置。
陈玄风闭了一下眼。
这一秒，他收回心神，不看江，不看对面的人，也不看石头。他往内去，顺着那股胀感探查。心要静，气要沉。外面越乱，里面越要稳。他记得小时候练“守宫诀”，爷爷让他半夜坐在坟地里，听风辨位，不能动也不能怕。那时候害怕，但现在不怕了。一怕就输了。
他睁开眼，扫了一眼江岸。
左边三十步外有个土包，长着三棵歪脖子柳树；右边靠堤坝的地方，水泥缝里钻出两丛芦苇，中间夹着一块青石板；正前方泥滩上有三条干裂的缝，排成“川”字形。这三个点加上那块礁石，正好对应“四极镇煞”的缺角位置。
他明白了。
这个阵不是完整的，是被人改过的杀局。对方没想布全阵，只用了“锁水成煞、引煞冲命”这一段，又快又狠。如果他刚才慌了，急着破阵，甩符出手，就会踩进对方设好的陷阱。现在他不动，反而让对方不得不加力催阵，把底牌亮出来。
对面那人袖子还垂着，脸上也没表情。但他左脚脚尖动了一下，往里收了半寸。这是在调气。真正的施法不在手上，在脚下。地气不通，阵法就没用。
陈玄风没换位置。他右脚往前挪了一寸，鞋跟踩实地面。这一步不大，但换了重心。他现在踩的是老桥基的延伸处，下面是实土，连着城西的地脉主干。只要不离开这个点，对方再怎么引煞，他都有根可依。
雾越来越近。五步，三步，两步。
他知道这是“煞聚成雾”的前兆。等雾浓到看不见人，就是对方动手的最后一刻。
他右手悄悄伸进袖子，摸到一张备用的镇符。黄纸朱砂，是他昨晚亲手画的，没开光，也没念咒，只靠一口气封着。这种符不能随便用，用了就等于说：我不躲了，我接你这一招。
他没拿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盯着雾中的礁石轮廓，心里算着时间。张悦给的星象图说过，两点四十五到三点零七是阳气最强的时候，能打断阴气上升。现在已经过去三分钟，还剩不到九分钟。对方选这个时候发动，就是想在阳气顶峰前把煞势推到最高，不给他借天时反击的机会。
可阳气不是工具，是节奏。对方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陈玄风左手放进裤兜，罗盘贴着大腿收好。金属离身，避免引煞。他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感受地下的动静。刚才那一波冲击过后，现在反而安静了。这不是结束，是在蓄力。就像拉弓，拉满之前总会有一瞬的停顿。
他知道，下一波不会等太久。
他肩膀放松了一点，不是松懈，是去掉多余的紧张。太紧会断，太松会塌。他必须卡在中间。
他想起林耀天办公室那次“困龙煞”，也是这种闷胀感，也是从命宫开始。那时候他还不懂，风水不只是改运，也能杀人。现在他懂了。这一局，不是比谁懂得多，是比谁能撑到最后还不乱。
雾又厚了一层。
江心的礁石只剩一个影子。水流旋转得更快了，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水下有什么在动。他耳后有点湿，是汗，不是水汽。他没擦。
他忽然发现，泥滩那三条裂缝中，中间那条的末端有一点红。很小，指甲盖大小，像是泥里混了别的土。他昨天去过断龙岗，鞋底沾过那里的红泥。那种土酸性强，只有烧过骨头的地方才有。
这里不该有这种红泥。
除非有人从别处带来，埋在这里当阵钉。
他心里一沉。
原来不止一个阵眼。
对方把“断龙锁水阵”拆成了两部分：主阵在江心引煞，副阵在岸上埋钉，两边配合。难怪他一开始总觉得不对劲——单靠一块礁石，压不住他的命格。必须有一个接地的点，才能形成闭环。
他不动声色，把目光从裂缝收回，重新看向雾中。
现在问题来了：先破哪一个？
破主阵，副阵还能继续；破副阵，主阵已经成型，煞气马上就要撞上来。他得等，等对方把两个阵都暴露出来，再决定怎么出手。
他右手还握着那张符，掌心有点湿。他知道不能再拖太久。三点整是个坎，过了这个点，阳气上升，对他有利。但如果在这之前被煞气击倒，一切都没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从鼻子进去，沉到肚子，再从嘴里慢慢吐出来。这一口气用了十秒。他感觉命宫的胀感稍微轻了一点。不是煞气退了，是他把自己稳住了。
对面那人终于动了。
他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掌心朝下，慢慢抬起来，像托着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有力。江面的雾猛地一颤，朝着陈玄风压了过来。
他双脚站定，没有后退，也没有冲上去。他就站在这里，等着那口煞气撞上来。
雾越来越近。五步，三步，两步——
他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空着手，掌心向上，虚放在身前。右手还在袖子里，握着符，没放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不是躲，是接。
雾扑到他面前，带着一股腥味，像是河底烂泥翻上来时的味道。
他站着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