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灰色的光从帐篷缝里照进来,照在陈玄身上。他一直坐在桌前,长枪放在腿上,手搭在枪杆上刻着“玄”字的地方,手指用力掐着。他一整晚都没睡,也没动过。
他在听外面的脚步声。巡哨刚走过,四个人一组。左营比右营慢半拍。这不是错,是故意留的空档。他知道有人会利用这个时间进出。
他也知道有人在盯着他。马腾的人,韩遂的眼线,都在等他出错。但他不能乱,也不能急。如果他动手太早,对方就会警觉。他要等,等到能反杀的时候。
他睁开眼,眼神很冷,没有一点困意。
帐外有一根警报绳,一头绑在枪尾的铁环上,另一头压在石头下。只要有人碰帐篷,绳子一动,他三秒内就能站起来拔枪。
但现在,他不用等了。他已经想清楚了接下来怎么做。
他低头,从腰间拿出一块布,轻轻擦了擦枪尖。血已经干了,但枪还是亮的。他把布收好,放进怀里,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走路很轻,像猫一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三个地方:水源、坡道、马厩。这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正是敌人最可能进攻的路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整张羊皮卷起来,塞进灯油碗里。
火“轰”地一下烧起来。
黑烟冒起,羊皮边角开始发黑、卷曲,字迹一点点被火烧掉。他站在火边,不动也不退,直到最后一片也烧成灰,落进盆底。
痕迹没了。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走错一次,命就没了。
他掀开帐帘一角,低声说:“传。”
声音很小,像刀贴着地滑出去。
不到一会儿,一个人弯着腰钻进来。他披着灰斗篷,脸上抹着泥,看不清脸。他是陈玄的老亲卫,活过三次伏击,能在雪地里爬三里不喘气。
“叫二队、三队的心腹将领,子时过后分批来。”陈玄说,“不走正门,绕后坡,踩旧脚印进来。”
亲卫点头,没说话,退出去时连帘子都没碰。
陈玄坐下,手又放回枪上。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自己人里有内鬼。马腾的传令兵半夜两次进矮帐,坡上有戴铁盔的人接应。说明对方已经安插了人,可能就在他的巡哨队里。
所以他不能用明的命令。
不能敲鼓聚将,不能点火为号,也不能让人看出他在调人。
他要悄悄行动,不动声色地杀人。
子时刚过,第一个黑影来了。
是个矮壮的汉子,走路没声,进门就跪下,额头贴地。他是先锋营副将,跟着陈玄打过枯原,翻过砂岩山口。枪法快,心也稳。
“你说。”那人低声说。
陈玄没抬头,只用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副将立刻明白,埋伏位置按昨晚说的三点布置。
“水源上游,五十步外树林后面。”陈玄开口了,声音低哑,“你带两队步兵,披灰布,趴在地上别动。口令是‘风起’‘沙落’,说错一个字,当场杀了。”
副将点头,退下时像烟一样散了。
半个时辰后,第二个人到。
是辎重营校尉,表面管粮车,实际负责暗哨。他不带兵,带的是眼线。
陈玄递给他一支炭笔和一张空白竹片:“盯主帐。马腾和韩遂帐外,每刻钟记一次灯火有没有变化。传令兵进出时间,带几个人,有没有小声说话。如果有异常,篝火添柴——加一根,示警;加两根,敌人要动;加三根,动手杀。”
校尉接过竹片,塞进靴子里,悄悄走了。
最后一个来的是斥候队长。他脸上有三道疤,擅长藏身,能靠呼吸声听出敌人有多少人。他带了四个便衣探子,都是老手,能在夜里数清敌人的脚步。
“你带人轮班。”陈玄指着地图上的位置,“重点盯马腾右边那个穿黑靴的传令兵,还有韩遂帐前守卫换岗时间。查有没有密信传出,或者有人偷偷离营。信号还是篝火添柴,但你要亲自确认。”
斥候队长抱拳,一句话不说,转身消失在夜里。
命令都下了。
营地还是安静的。火堆不大,马偶尔打响鼻,风吹沙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陈玄坐回原位,闭上眼。
他呼吸变深,像睡着了。
但他脑子很清楚:两队人已经埋伏好,卡住了水源和坡道;三组眼线已经开始工作,主帐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警报绳没动,说明没人敢靠近他的帐。
局,已经布好了。
他不再等别人动手。
他在等他们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走进他挖的坑。
他想起白天马腾说的话:“明天去瓦亭看看地形。”
瓦亭是险地,两边是山,路窄,容易埋伏。只要三百弓手藏在石头林里,就能让他全军覆没。
可马腾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真去。
就算去,也是带着刀去。
现在,他要让对方相信,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还信任他们,明天会笑着赴约。
所以他不能动。
不能查,不能搜,不能露出一点怀疑。
他必须像个老实客人,等着主人请他吃饭,再一刀砍他脑袋。
可这次,砍人脑袋的是他。
他的手慢慢滑过枪杆,指尖停在“玄”字上。
这把枪,从不杀没准备的人。
但它专杀,自以为得逞的蠢货。
陈玄没抬头,但他知道,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