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晴说完“接下来,我会一条一条讲清楚”,台下的记者们还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小声说话。前排那个写过“碰瓷”的女记者突然停笔,抬头看见周逸凡从旁边走了出来。
周逸凡没穿发布会要求的职业装。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裤脚还沾着灰。他抱着一个旧帆布包,边角都磨白了。走到台前,他把包放在展台上,拉开拉链,拿出三页发黄的纸。
“刚才姜晚晴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见过。”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她说的是规则怎么压人,我来说说——他们是怎么把故事毁掉的。”
他把那三页纸铺在投影区。镜头扫过去,纸上字迹清楚可见:字写得工整,又有些乱,像是改了很多遍的手稿。标题写着《逆光》结局(初稿)。
“这是我写的结局。”他指着第一行,“主角没有死。爆炸之后他活了下来,爬出废墟,用烧焦的木头在墙上写下真相。最后一句是:‘火会熄 但灰里有字’。”
台下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他打开平板,连上大屏幕,显示一份电子文档的修改记录。“这是项目组留下的版本历史,一共改了七次,每一次都在删东西。”他点开第一次修改,“删掉了主角回忆父亲的话,说太沉重。”第二次,“删掉了工厂改制的旁白,说观众看不懂。”第三次,“加了一段女主扑进他怀里哭的情节。我说不用,导演说没有感情线收视率上不去。”
他翻到第七次修改,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次改动,IP地址来自星辰光影内部服务器。改完以后,主角死了,死法很俗——为了救女主挡刀,临死前说‘你要好好活下去’。”他顿了一下,“然后下一集就换了个新男主,长得比我帅,是某个饮料品牌的代言人。”
台下传来一阵低笑,很快又安静了。
“他们说观众不喜欢沉重的内容。”他看着下面,“可谁真的给观众看过别的?谁问过我们想演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专业编剧,写了四个月,改了十七版。最晚一次熬到早上五点,就为了改顺一句台词。”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举手:“你说是你写的,怎么证明?会不会是临时编的?”
周逸凡没生气。他在所有镜头前打开笔记本,登录云文档,调出《逆光》的原始文件夹。里面按日期排着七十多个版本,最早一份是去年三月六日凌晨两点零八分上传的。
“每天都有更新。”他说,“有时候只改一个标点。中间有半个月没动,是因为公司通知我——这个项目换人了。”
记者们开始快速打字,键盘声一片。
另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站起来:“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话?如果早说……”
周逸凡站在台边没走。手里捏着那份手写稿的复印件,纸边已经被他捏皱了。“因为公司告诉我,‘听话才有戏拍’。”他抬起头,“我说了,就被换掉了角色。项目停了三个月,对外说是‘剧本调整’。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妥协,我说——我不想让我妈看到我半年找不到工作,在家闲着。”
台下没人出声。
“他们不只是控制演员。”他指着屏幕,“他们也控制故事。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流量工具,把认真的剧本改成拼凑的东西。”他拿起那三页纸,纸角已经卷了,“现在这部剧播完了,豆瓣评分3.8。有人说‘浪费了好演员’。可是我们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经常写影视评论的老记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子:“所以你原来写的那个结局……再也看不到了?”
“能看见。”周逸凡把三页纸重新摊开,“我就带了原件。要读一段吗?”
全场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他躺在瓦砾里,听见远处警笛响。右手不能动,左手还能爬。他抓起一块带火星的木头,在墙上划。一笔,两笔,三笔。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不是意外,有人放火。’”
读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帆布包。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只是欺负艺人。”一个记者低声说,“是在毁作品。”
“如果好故事都不能留下来,我们还能看到什么?”另一个接话。
“资本说要市场导向,结果变成了流量说了算。”前排穿灰西装的男人开口,他是“星闻快报”的主编。他盯着修改记录,眉头紧皱,“删背景、删动机、加狗血感情戏——这不是创作,是反智。”
有人当场在手机上打标题:《当流量成为唯一标准》。
周逸凡还站在台边,没走。手里仍捏着那张复印件,边缘全是褶皱。他望着后台的方向,眼睛有点红,但站得很直。
窗外还在下雨,闪电偶尔照亮他的侧脸。台下的记者不再只是记录,而是聚在一起讨论。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给编辑部,要求加急发稿。
一个摄像师悄悄推近镜头,拍下周逸凡手中的那张纸。特写中,最后那句“火会熄 但灰里有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