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踏在青石阶上,一声比一声重。
花无眠还躺在第三级台阶上,左肋的伤口不断渗血,背上碎裂的石纹硌着脊骨,冷得像冰。她睁着眼,盯着胸前那层泛金的屏障——它越来越薄,几乎透明,边缘已经开始剥落,像烧尽的纸片般卷曲、飘散。
骨钉悬停在她心口前三寸,钉尖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刺穿这最后的防线。
她贴在胸口的右手能感觉到破厄符的温热正在减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脚步声到了。
最后一级台阶被踩裂,蛛网般的裂痕从落脚点炸开,蔓延至整个平台。那人没停,身形一闪,已站在她身前。
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她的鼻尖,带着山风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谢九幽张开双臂,背对着她,面朝叶清欢。像一道墙,把她完全挡在身后。
叶清欢瞳孔一缩,掌心魔气猛然催动。
骨钉骤然加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贯谢九幽后背。
“噗——”
一声闷响。
骨钉从他背部穿入,前端自胸前透出半寸,钉尖滴落一滴金色血液,落在花无眠的脸颊上,滚烫。
她整个人僵住。
谢九幽的身体晃了半息,肩头微沉,却没有倒下。他依旧站着,双臂仍张开着,护在她前方。
叶清欢咬牙,右手指尖划过鬓边碎发,掌心魔气翻涌,再次加力。
骨钉又往前推进了一寸。
“呃……”
谢九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他终于弯下腰,膝盖微屈,身形不稳。
花无眠看见他袖口滑落的手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青筋暴起,指尖微微抽搐。
他的影子投在她脸上,遮住了天光。
然后,他缓缓向前倾倒。
他的头垂落,发丝扫过她的颈侧,带着血腥味和一丝未散的凉意。
他整个人跌进她怀里,背部贯穿处的骨钉抵着她的肩头,温热的血顺着钉身流下,浸湿了她的月白襦裙。
她的手贴在胸口,破厄符已经彻底冷却,变成一片灰烬,从指缝间滑落。
她只能任由他倒下,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任由那双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谢九幽躺在她怀里,脸侧贴着她的胸口,唇角溢出一缕金血,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她锁骨处,烫得她一颤。
广场死寂。
风停了,铃声也断了。
叶清欢站在高台上,右手还维持着前推的姿态,掌心魔气未散,琥珀色的眼瞳盯着下方两人,脸上没有胜利的笑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茫。
她看着谢九幽倒下,看着他用身体替花无眠挡住那一击,看着他背上穿出的骨钉,看着他倒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她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她将手收回袖中,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深痕。
她没再出手。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花无眠仰躺着,胸口压着谢九幽的头,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她的肋骨,带来一阵钝痛。她想抬手碰他,却发现四肢依旧麻木,经脉空荡,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睁着眼,盯着他苍白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眉很淡,却压得很低,像是常年藏着事。他的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缕金血染红了嘴角,显得格外刺眼。
她记得昨夜他送药来时,也是这样静静看着她,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湖。她当时推开了药瓶,催他离开。他没争辩,只是说三日内必须服完。
她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过他会替她挡下这一击。
破厄符的屏障彻底消失了。
花无眠的披帛被血浸透,从绯色变成了暗红,贴在她手臂上,黏腻而沉重。她的脸颊上还挂着那滴金血,顺着皮肤滑到耳后,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只是看着怀里的男人,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胸口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像是要停下来。
叶清欢轻轻抚了抚鬓边碎发,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你值得吗?”
她不是在问花无眠。
她是在问谢九幽。
可谢九幽听不见。
他躺在花无眠怀里,呼吸越来越弱,体温也在一点点流失。
她的视线落在他胸前透出的骨钉尖上,那一点漆黑的金属闪着幽光,像是从地狱伸出来的爪子。
她想起来了。
昨夜谢九幽离开前,塞给她的那枚铜钱。
她说“不必”。
他坚持放进她掌心,说:“可感应。”
她当时以为是防外敌。
现在才明白,他是怕她撑不到他来。
广场四周依旧没人敢靠近。
弟子们躲在旗杆后、廊柱旁,有人握紧法器,有人屏住呼吸,更多人只是呆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小满从旗杆后探出头,看见花无眠抱着谢九幽躺在血泊中,猛地捂住嘴,没敢出声。
赵婉儿想冲上去,却被身旁的师姐死死拉住。
“别去!叶首徒还在上面!”
“可花师妹她——”
“她现在安全,谢公子替她挡下了……可我们去了,只会激怒叶清欢!”
两人压低声音,不敢多言。
高台上的叶清欢缓缓收回右手,掌心魔气渐渐消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覆满鳞片的右手,皮肤干裂,指节扭曲,像是不属于人类的肢体。
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花无眠和谢九幽,眼神复杂,像是恨,又像是痛。
花无眠躺在石阶上。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失血太多,灵力未复,加上谢九幽的体重压着她,她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能感觉到他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就这么睁着眼,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闭着的眼睛,盯着他唇角那缕未干的金血。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藏经阁外擦剑,玄色衣袖垂落,银线暗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想起他在北岭禁地外等她,说“顺路”。
她想起他送药来那夜,眼神沉得让她心慌。
她想起他说“我会守着你”。
他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背上被骨钉贯穿,金血流了一地,倒在她怀里,生死不明。
她的手,终于慢慢抬起,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九幽的脸颊。
她指尖刚触到他,他的身体忽然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更弱,几乎感觉不到。
花无眠的手停在他脸上,没再动。
她的眼尾没有浮现血色妖纹,指尖也没有泛起金芒。
她只是看着他,睁着眼,一眨不眨。
叶清欢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身,缓缓走回主殿大门内,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主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广场恢复寂静。
只有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
谢九幽躺在花无眠怀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指尖沾着他冰冷的皮肤。
她的脸颊上有他滴落的金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痕迹。
就那么躺着,抱着他,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血从谢九幽的伤口不断流出,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