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之行用了将近一个月。
进楚之前，他就把这次要说的话想好了，想得很细。每一个场合，对谁说，怎么进去，说到哪里停，停了之后等对方说什么，对方说了之后他怎么接。他把这些全部想好，然后进楚，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去。
整件事做得很顺。楚国那边有两处他以为会有阻力，实际上只遇到了一处。另一处那个人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让步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楚国内部另一件事先动了，那人的处境已经变了。所以有一批话，他没有用上。
回程路上，他把那些没有用上的话在心里默了一遍。它们放在那里，找不到用处了，像一件做好了但没人要的东西，还是完整的，只是用不上了，不知道放在哪里。他甚至知道，如果事情没有提前改变，那些话会在哪一句出去。
回到咸阳的时候，消息已经先到了。廊下有人朝他行礼，有人停了片刻才继续走。他在案前坐下，看见桌角压着两份呈报，一份是北境粮草的调运进度，一份是某郡守的请托。他先把后一份推到了一边。没过多久，有人来传话，说楚国的事办得顺利，上面问下一步怎么走。张仪回了一句：“等他们自己动。”那人走了。
他知道这些消息都在他出去的那段日子里被整理好、压在这里等他回来。有人替他算好了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应该带着楚国的结果。结果确实带回来了，但他自己知道，有一部分话没有用上。那些话还完整地留在脑子里，像一件做好了却没人要的东西。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整理这次游说用过的所有话。他把它们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落在哪里，为什么落在那里，是从听话人身上找出来的，还是从情势里判断出来的，还是从经验里推出来的。他一句一句过完，却发现这些话里，没有留下多少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话里有很多是他真正的判断，他认为是真的，说出去也是真的。但“真的”和“是他的”，不是同一件事。那些话是根据场合、根据那个人、根据那一刻的需要找出来的，是最合适的那一句，却不是最初属于他的那一句。
他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他想到：这些话即使留着，也可以等以后再用。他想到：其中一些判断如果改一改，仍然可以在别的场合派上用场。他想到：烧掉它们是不合理的，不划算的，一个连横者不应该浪费自己已经成型的东西。他甚至翻开了一张纸，把那些话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句曾经让一个原本拒绝的人改变了主意；另一句曾经让一个敌意很深的人沉默了很久。那些话不是废物，它们是真实生效过的东西，是已经验证过的东西，是可以反复使用的东西。然后他拿了一张空纸，把那些话从头到尾默写出来。写了很长。写完看了一遍，把纸点了，扔进角落的铜盆。
火很快。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灰的边缘还红着，慢慢暗下去，最后全部是灰了，一小撮，在铜盆底上。
他看着那撮灰。没有难过，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做完了。
他坐了一会儿，看了那撮灰一眼，然后拿起文书，开始批。
他发现烧掉那些话之后，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不是失落，也不是轻松。像批完一叠文书，压好放在案角，那一叠结束了，下一叠还没开始。中间有一段什么都没有的时间。没有别的感觉，只是那一叠做完了。那些话是他说的，是他花时间找出来的，放在最准确的位置上的。但它们不是他的。所以烧掉了，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就像烧掉一叠旧账册，上面记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但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只是他经手过。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件事放下了，继续批文书。
第二天他在府里见了一个从魏国来投奔他的年轻辩士。那人二十来岁，清瘦，进门行礼动作很标准。抬起头时，眼神里有一种张仪认得的光——那种还没有被用过的信心，相信自己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还没有被任何事情挫过。张仪在他自己离开鬼谷、流落楚国之前，眼神大约也是那样的。他记得那种感觉。
他把年轻人的来意听了个大概，摸清了他的底细：从哪里来的，师从何处，此前去过哪里，为什么没成，为什么最后来找他。听完，他想了一下，问了一句：“你认为游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年轻人答得很快，像是已经准备好这个问题——“让人看见自己看见的东西。”
张仪没有评价。他停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若别人不愿意看呢？”
年轻人想了一下，说：“那就换个方式，让他看。”
张仪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是对还是不对，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叫来府里的人，说安排去陇西，那边文书整理人手不够。那里有人缺手，也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安静下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陇西在西边，离咸阳很远，文书整理不是他想做的事。他脸上有这个意思，但没有说，只是行了个礼，说，是。
张仪看着他退出去。那道光还在他眼神里，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层，还没有完全消失。门合上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下刚才做的事。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那道光他认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轻轻落了一下，像灰尘落在手背上。但不确定那是不是感觉。还没等他想清楚，那点东西就散了。那道光让他想起一件他现在想不清楚的事。他不知道答案，所以他把那道光打发去了陇西，继续做他能做的事。
他坐了一会儿，看了铜盆里那撮已经凉了的灰一眼，拿起文书，继续批。他一份一份批过去。北境谷仓的存数，某条水道的疏浚请求，一位正在边境的将领请求增调人手。他批得不算快，也不慢，只是刚好在每日该批完的量里。批完一份，压好，放在案角，再拿下一份。灯火在桌前燃着，他的影子跟着他的动作在墙上动。他停，影子也停；他动，影子也动。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批到一半，笔停了一下。没有想什么，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他的笔在纸上的声音，批一个字，响一下，停一下，再批。均匀的，安静的，像一件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还会继续很久的事。
铜盆里，那撮灰凉了，不会再亮了。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