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柴房的屋顶漏进一道灰白的光,照在干草堆上,浮尘在光线里乱飞。我背靠着土墙,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耳朵一直支着——人在这种地方睡踏实了,不是被偷就是被杀。
我没动,手却悄悄摸到了腰后。那里别着一块板砖,是系统送的防身玩意儿,硬得能拍碎狗头。我不指望它救命,只图心里有个底。
然后我听见呼吸声变了。
裴寂醒了,而且从刚才起就在看我。
我没睁眼,只是把脸偏过去一点,假装还在打盹。他不动,我也不动。空气静得能听见草灰落地的声音。
过了半晌,我猛地起身,动作粗得连自己都嫌吵。鞋底踩在湿泥地上,“啪”地一滑,脚踝一歪,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墙才稳住。
就这一瞬,我眼角扫见他整个人绷紧了——右臂想撑,左腿发力,伤口瞬间裂开,血又渗出来。他闷哼一声,倒回草堆,额头冒汗,牙咬得咯吱响。
我回头瞥他一眼:“站不稳还乱动?找死?”
语气和昨夜灌酒时一样冷,甚至更糙。我说完就转头,走到水缸边舀冷水洗脸。水冰得很,激得我鼻子发酸,但我没哼一声,甩手时水珠子溅到墙上,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盯着我的背影,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他在看。我也知道他刚才那一动不是本能,是真想冲过来接我——一个快死的人,伤成这样,第一反应居然是怕我摔着。
这不对劲。
正常人这时候该恨我才是。我昨夜那套操作,哪像是救人的?又是掐脖子又是灌酒,话比刀还狠。按理说他要么记仇,要么麻木,可他现在的眼神……不像恨,也不像怕,倒像是……琢磨。
我洗完脸,走回来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饼硬得能当暗器使,我啃了一口,牙床发麻。嚼的时候故意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他还在看。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黏在我脸上、手上、肩膀上,一寸都不放。
我又咬一口,饼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一只老鼠从墙角窜出来,飞快叼走一块,又缩回去。我懒得管,继续啃。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连吃东西都在忍。”
我顿了一下,差点呛住。
“嗯?”我扭头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堆边缘。“没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做什么,都很有分量。”
我愣了两秒,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是忍,但忍的是这破饼太难吃,不是什么狗屁心性修炼。可他居然把它当成一种修行——一种我能扛住一切痛苦的证明。
我心里警铃微作。
这小子不对头了。
我站起身,几步走到他跟前,蹲下,直视他眼睛:“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他没躲,也没怒,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干净得不像个活过十四年的人。他家破人亡,被人追杀到只剩一口气,背上还被人用血写着“逆种”两个字,按理说眼里该有恨、有疯、有戾气。
可他现在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座山,一条河,一个不会倒的东西。
“我没有。”他轻声说,“我只是……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我皱眉:“记我干嘛?我又不是你娘。”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臂伤口,然后低声说:“你昨晚说,教我报仇。”
“嗯。”我点头,“等你能走路再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想报什么仇?”
我咧嘴一笑:“用得着问?谁打了你,我就让你砍谁。你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趁早咽气,省得浪费我粮食。”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烧糊涂了。
结果他忽然说:“你不怕我以后也砍你?”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我还怕你翻出花来?”
说完我转身走开,去墙角翻我的布包。笔墨快没了,得想办法搞点新的。顺便还得弄点盐,这柴房太潮,再这样下去脚底板要烂。
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一直到我坐下,重新啃那块硬饼,他才终于闭上眼,像是睡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
他只是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昨晚到现在我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释一遍。
我把饼吃完,随手把渣拍在地上,起身去添柴。灶膛里的火快灭了,我扒拉两下,扔进几根干枝,火苗“轰”地跳起来,映得满屋通亮。
我蹲在那儿,看着火光摇晃。
这小子完了。
他没被我驯服,他是把我当成某种……必须追随的东西了。不是感激,不是忠诚,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信仰。
我昨夜灌酒、拍肩、骂人、不给饭、不给药,所有直男操作在他眼里全变成了“她不在乎生死”“她看透一切”“她连痛都能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不是服了我,他是把自己那点残存的意志,全押在我身上了。
操。
我抓起一把灰,撒进火里,火星子“噼啪”炸开。
这叫什么事。
我明明只想完成任务,让他活下来,好让他以后给我当打手。结果他倒好,直接进入“病态崇拜”模式,连我甩个手都要脑补出一套武学心法。
外面风小了,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昨晚没睡好,浑身僵硬。我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得快散架的门,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
山林安静,晨雾未散,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这地方偏,平日没人来,正好藏人。
我关上门,转身往里走。
经过他身边时,我随口问:“饿不?”
他睁眼,摇头:“不饿。”
“撒谎。”我说,“你心跳快了。”
他一怔,没反驳。
我冷笑:“行吧,反正你也跑不了。明早能站起来,就跟我去外头找吃的。要是还躺着,那就继续饿着。”
说完我回到墙角,盘腿坐下,闭眼养神。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炭偶尔爆响一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睁开眼的,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我。
他不是在看我。
他是在记我。
记我怎么坐,怎么喘气,怎么皱眉,怎么甩手。
记我每一个粗糙的动作,每一句难听的话,每一分不讲道理的狠劲。
他要把这些全刻进骨头里,当成活下去的理由。
我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他。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了。
可那只没受伤的手,还紧紧攥着草堆的一角,指节发白。
他在忍。
忍痛,忍饿,忍这操蛋的命运。
但他不再问为什么。
他只想着——我要变得更强,只为守在她身边。
我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眼。
这修罗场,还没正式开场,就已经有人开始疯了。
而我,连拦都拦不住。
因为我自己也在装疯卖傻,靠胡说八道混日子。
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手下太信你。
尤其是当你根本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圆谎的时候。
火又弱了。
我没去添柴。
让屋子慢慢冷下来也好。
至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