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还在流,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发烫。陆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回头,也没说话,沿着山道往青阳宗外门走。
脚底踩着碎石路,每一步都踏实。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这次是真的一个人了。他低头看了眼手心——刚才拽楚灵溪手腕时用力太猛,掌纹里嵌了点灰黑的泥,像是符阵烧过的残渣。他没擦,就这么攥着拳头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的旗杆出现在视野里。木架子搭得老高,顶上飘着块褪色的布幡,风吹一下就哗啦响。场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站着,有的在练招,有的围在台边看热闹。今天是外门每月一次的切磋日,长老们不亲自来,但会派执事记名次,排前面的能换些丹药或功法碎片。
陆川本来没打算来的。按他平时的路子,出了禁地就该回屋闭关,把那半块干粮咽下去,再检查一遍门窗有没有被动过。可今天他没拐进巷子,而是顺着主道一直走到了场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
他不想躲了。至少这一刻不想。
刚站定,旁边两个弟子就低声笑起来。
“哟,这不是昨天翻墙进藏宝阁那个?听说巡值队追了三条街都没抓着。”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可是‘闯过北岭旧禁地’的狠角色了。”
陆川没理,目光扫过演武台。那是个四方木台,边缘刻着防滑纹,中间画了个圆圈。每年这时候都会有人上去打一场,赢了的能在外门风光一阵。往年都是些熟面孔轮流坐庄,谁也不出头太多,免得惹眼。
今天不一样。
一道红影从贵宾席方向走来,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那人一身赤红长袍,腰间挂着块火纹玉佩,头发用金环束起,走起路来肩膀都不晃一下。
是赤火圣地少主,炎天纵。
他上了台,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嘈杂:“我听人说,你们这儿有个外门虫豸,胆子不小,敢碰禁地的东西。”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川抬起头。
炎天纵的目光直接钉了过来:“就是你吧?站那么远,装什么低调?”
没人接话。周围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空出一片地。
陆川往前走了三步,站到场中。
“你算什么东西?”炎天纵冷笑,“一个连内门外门都分不清的废物,也配和我同处一个宗门的地界?”
陆川没答。他只看着对方的手。那只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明显是想动手很久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光站着。”炎天纵一脚踢翻旁边摆着的签筒,木签哗啦散了一地,“抽个签,让我看看你这蝼蚁能撑几招。”
这是逼战。
按规矩,切磋要双方自愿,抽签也算礼数。但他当众摔签,等于把规则踩在脚下——你不应,就是怕;你要应,就得在他手里挨打。
陆川弯腰捡起一根签,看了看编号,扔到执事手里。
执事低头核对名单,声音干巴巴的:“第一场,外门弟子陆川,对赤火圣地少主炎天纵。”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疯了吧?那是赤火圣地的少主!筑基三层,火系真气已入经脉,一掌能把人烧成焦炭!”
“这陆川才炼体圆满吧?连气感都没稳住,怎么打?”
议论声嗡嗡作响。陆川脱掉外袍,叠好放在台角,只穿一件短打上衣。他活动了下手腕,跳上了演武台。
木板吱呀响了一声。
炎天纵盯着他:“你还真敢上来?”
陆川站定,双手自然垂落,呼吸平稳。
“行,我成全你。”炎天纵嘴角一扬,“待会断了手脚,别怪我没提醒。”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左手掐诀,一团赤焰瞬间在掌心炸开,直扑陆川面门!
速度快,火势猛,台下不少人本能地缩脖子。
陆川侧身一闪,火焰擦着耳廓掠过,燎焦了几根头发。热浪扑在脸上,皮肤发紧。
他没退,反而向前半步,右手虚探,锁向炎天纵手腕内侧脉门。这一招不是攻,是控,专破发力节奏。
炎天纵冷哼一声,手臂一抖,火焰顺着经脉窜上小臂,形成一层火甲。陆川手指刚触到,立刻被灼得收回。
“雕虫小技。”炎天纵趁势转身,右腿横扫,带起一阵热风。
陆川低头避过,顺势蹲身,左腿贴地扫出。炎天纵跃起躲开,落地时踩碎了一块木板。
两人拉开两丈距离。
“有点意思。”炎天纵眯眼,“难怪敢进禁地。不过——”他双手结印,周身温度骤升,“在我面前玩近身缠斗?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修为压制?”
下一瞬,他双掌推出,两道火蛇从掌心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封住陆川所有闪避路线!
台下惊呼四起。
陆川不动。
就在火网即将罩下的刹那,他突然矮身,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贴着地板滑出三尺,同时抽出腰间短刃,不是迎敌,而是狠狠扎进脚下木缝!
“轰!”
火焰炸开,木屑飞溅。烟尘弥漫中,炎天纵冷笑:“躲得了一次,还能躲第二次?”
他正要再起手,忽然察觉不对——陆川不见了。
烟雾里没人影。
他抬头一看,陆川竟借着爆炸气流,踩着旁边支撑柱跃上了台沿,居高临下,正朝他扑来!
“找死!”炎天纵抬手就要引火护体。
可陆川根本没冲他。
他在空中拧身,左脚在台柱上一点,借力变向,落地时已绕到炎天纵背后,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点在其后颈“风府穴”与肩井连线的交汇点!
这是人体真气流转的关键节点之一。
一指落下,炎天纵浑身一僵,体内奔涌的火系真气顿时紊乱,掌心火焰噗地熄灭。
他猛地转身,怒吼出声,一拳砸向陆川面门。
陆川不退反进,左手格挡的同时右膝顶出,正中其小腹。这一击用了巧劲,震得对方内息翻腾,脚步踉跄。
还没完。
陆川抓住他因失衡前倾的瞬间,左手扣住其肘关节,右臂绕过脖颈,一个背摔将他重重砸在台上!
“砰!”
整座演武台晃了三下。
尘土飞扬。
陆川单膝压在其胸口,短刃抵住咽喉,声音不高:“还要继续?”
全场死寂。
炎天纵躺在地上,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话,可喉咙被压着,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陆川收刀,起身,跳下演武台。
台下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一个个瞪着眼,像是没见过这种打法——不炫技,不逞强,每一动都卡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打得干脆利落。
执事结结巴巴宣布结果:“第……第一场,陆川胜。”
陆川没理会,拿起自己的外袍,转身就走。
走到场边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炎天纵已经被两名随从扶起,正死死盯着他,嘴唇咬出了血。
“你等着。”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场子里格外清晰,“你给我记着。”
陆川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种人输了不会认,只会加倍讨回来。明天可能就会有“意外”发生,或者某个任务突然派到他头上,又或者哪位执事莫名其妙罚他去挖矿三年。
但他不在乎。
他走出演武场,穿过外门主道,回到东侧第三排的屋子。推门进去,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桌上有半碗凉水,窗缝里的光斜照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线。
他坐到床上,盘腿调息。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其实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后那一摔,用了百世里第七轮回合学来的摔碑手劲,牵动了旧伤。
肋骨那儿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他没管,闭眼静坐。
外面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收操的铜锣声。一群弟子嘻嘻哈哈走过巷口,谈论着今天的比试。
“你看见没?那个陆川,动作快得不像人!”
“嘘,别说了,人家现在可是把赤火少主打趴下了……”
声音远去。
陆川睁开眼,屋里已经黑了。他没点灯,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刮过屋檐。
他知道,从今天起,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过了。
但他也没打算躲。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从禁地带出来的红鳞砂——还剩一小撮,沾着汗,有点黏。
然后轻轻放回怀里。
站起身,走到桌边,吹了口气。
油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