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撮红鳞砂看了很久。它原本是亮红色的,沾了汗之后颜色沉了,黏在掌心,像干掉的血。
外面风雪没停,反而更大了。屋顶的瓦片咔咔响,有几处漏风的地方吹得纸窗直颤。屋里冷得厉害,炉子早灭了,连灰都凉透。可陆川身上却慢慢热了起来,不是因为火,是因为血在烧。
他低头看了眼床上的小石头。被子盖到脖子底下,脸白得像纸,嘴角那道裂口结了层暗红的痂。刚才喂进去的药还在胃里化着,人没醒,也没死。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但其实知道,就算打雷也吵不醒现在的小石头。这孩子骨头都快被踩碎了,还能说出“饭凉了”这种话,已经是拼了命在撑。
陆川把外袍重新披上,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雪扑进来,砸在脸上,冰得刺骨。他没躲,抬脚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他走之前锁好了。没人能轻易进去,除非拿刀劈。
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眼天。乌云压着山头,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整个青阳宗都被埋在风雪里,安静得不像话。可他知道,有些地方从来不睡——比如北峰东侧的贵宾院落,赤火圣地少主炎天纵住的地方。
他迈步往前走,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一开始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但他没有用轻功,也没提速,就这么靠着两条腿,在风雪中穿行。
路上碰到两个巡值弟子,缩着脖子往值房躲。看见他迎面冲过来,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他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不对劲,不是平常那个沉默寡言、遇事退让的陆川。那是野兽盯住猎物前一瞬间的眼神。
两人没敢拦,也没敢说话,眼睁睁看他冲过去,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北峰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门口立着四根火把,照得地面通红。六名护卫分两列站着,腰间佩刀,手里还握着符箓,显然是得了命令严防死守。
陆川直接走过去。
“站住!”一人横刀拦路,“少主闭关调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陆川没停。
那人又喊:“再上前一步,我们可要动手了!”
陆川还是没停。
对方互看一眼,猛地甩出符箓。黄纸一燃,空中炸开一道火网,直扑面门。同时三柄飞剑从两侧激射而出,封住左右退路。
陆川抬起右手,掌心向前一推。
轰的一声,火网炸裂,反冲回去。持符那人当场被掀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三柄飞剑刚飞到半空,就被一股无形气浪震成碎片,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剩下五人还没反应过来,陆川已经踏进一步。他左脚落地时用力一跺,整片地面猛地一震,像是地底有东西炸开了。七个人全被气浪掀翻,倒飞出去,砸在墙角屋檐下,有的当场昏死,有的挣扎着想爬起来。
陆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第二道防线在院子里。八名护卫结成阵型,手持长枪,脚下布着低阶聚灵阵,显然是准备拖延时间等援军。
他走进院子,脚步不停。
阵法启动,地面泛起淡金色光纹,八杆长枪同时刺出,带着灼热气流,封锁所有角度。
陆川身形一闪,不是跃起,也不是侧避,而是直接穿进阵心。速度太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双手分别拍向两名持枪者的胸口,掌力一吐,两人如遭重锤击中,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
阵型瞬间破了。
另外六人惊骇欲绝,有人转身就想跑。陆川冷冷开口:“告诉你们主子——我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断得清楚。
六人中有两个腿软得站不住,趴在地上不敢动。另外四个连滚带爬往外逃,连兵器都扔了。
陆川继续往前走,穿过庭院,来到主屋门前。门是精铁铸的,上面刻着赤火图腾,还贴着三道封灵符。
他没用钥匙,也没找机关。右脚抬起,一脚踹在门中央。
哐——!
一声巨响,整扇门向内爆开,碎片四溅。封灵符应声而碎,火光一闪即灭。
屋内烛火摇曳,炎天纵盘坐在蒲团上,正在运功疗伤。听见动静猛地睁眼,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真有人敢闯进来,更没想到是陆川。
“你干什么?!”他暴喝一声,手中瞬间凝聚出一柄火焰刀,刀身赤红,热浪逼人。
话音未落,陆川已欺身而至。
炎天纵一刀横斩,刀风呼啸,带着焚金熔石之势。陆川侧身避开,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他持刀手腕,稍一用力。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脆得像树枝折断。
炎天纵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砸在地板上还冒着火星。
陆川右手顺势掐住他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砖石被撞出裂纹,灰尘簌簌落下。
“你不过一个外门弟子,敢动我?!”炎天纵满脸涨红,一边挣扎一边怒吼,“我爹是赤火圣地长老!你杀了我,整个青阳宗都保不住你!”
陆川盯着他,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耳朵里:
“你打的人,连饭都凉了。”
说完,右掌往前一送,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
砰!
一声闷响,像是装满沙袋的麻包摔在地上。炎天纵整个人弓起来,眼珠暴突,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夹着碎肉和内脏渣子。他双脚离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还想爬,可胸骨全塌了,一口气提不上来。
陆川松开手,退后一步,静静看着他。
炎天纵伏在地上,手指抽搐着抓地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知道要死了。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是天之骄子,是圣地少主,怎么会死在一个外门弟子手里?
他咬破舌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猩红。一口精血喷在空中,瞬间凝成一道符印。那符印旋转着冲向屋顶,轰然炸开,一道血色光束直冲云霄,穿透风雪,射向远方。
血煞传讯——赤火圣地专属的求援秘术,只有在生死关头才能激发。
做完这一切,炎天纵头一歪,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映着屋里的烛火,像是在问:为什么?
陆川没动,也没阻止。他知道这道光意味着什么。赤火圣地不会善罢甘休,大军压境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不在乎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点温热,沾着血,也有汗。刚才那一掌用了八成力,没留余地。他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扬名,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事,不能碰。
他转身,走出屋子。风雪更大了,血色光束还在天上划出一道痕迹,慢慢消散。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残破的院门,踏上回自己住处的路。
身后,炎天纵的尸体还跪在密室地上,胸口塌陷,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刀柄。屋里的蜡烛被风吹得晃了几下,终于熄了。
陆川回到屋前,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他走进去,反手关上,插上门闩。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冷。小石头还在睡,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油灯快灭了,火苗只剩一点蓝芯。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了会儿小石头的脸。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严重。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撮红鳞砂重新收进怀里。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冷得慌,可他没换。
他就在床边坐着,等着。
窗外,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