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灰。宋慈没动,手还搭在门把上。那阵风带着湿气,是海潮退后留下的味道,混着点铁锈和腐草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门槛,木头被磨得发白,边缘有一道新划痕,像是靴尖蹭的,很浅,但方向朝内。
他松开门,转身走到案前,把解剖刀放在桌上。刀身冷,映不出光。右眼还在胀,金纹压在皮下,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线从太阳穴往脑里扯。他没去碰,只是用左手按了按眉心,坐下来。
元彪靠在前院墙根下,扫帚搁在腿边。他没扫地,眼睛盯着街口。那里刚走过一个挑水的汉子,扁担压得肩头往下沉,脚步不快,也没回头。元彪记住了他的鞋底——左边缺了一角,露出半截布袜。
龙游在屋顶,蹲在瓦脊上,背对着院子。他手里捏着一片瓦碴,指腹来回摩挲边缘。对面茶楼二楼开着窗,帘子半卷,里面坐着个穿灰袍的人,手里拿把折扇,横放在桌上,从进来看就没动过。那人脸偏着,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耳垂上一颗黑痣。龙游盯了他半炷香,那人连茶都没喝一口。
姜璃在偏房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她没睡,手贴在胸前玉佩上,指尖冰凉。伤口不流血了,但肩膀深处有种闷痛,像是骨头缝里塞了沙子。她听见外面有人走动,是宋慈的脚步,停在门外,又走了。她没出声,也没动。
宋慈在主堂坐到天中,日头移到屋檐角,影子斜进门槛。他起身,穿过侧廊,去了前院。元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宋慈点头,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墙头瓦片有几处错位,不是风刮的,是有人踩过,落脚点都在承重梁上方。他蹲下,手指抹过墙角地面,土是松的,落叶堆得比别处厚,但分布不对——西边多,东边少,像是被人无意间扫过。
他站起身,往回走时看见龙游从后门进来,右眼蒙着布,左肩微沉,像是压着事。
“对面茶楼。”龙游低声说,“二楼南窗,灰袍,折扇横放,不动手,不喝茶,坐了一个多时辰。”
宋慈嗯了声,“换班时间到了?”
“刚换下来。元彪守前,我守后。你呢?”
“我在主堂。”
两人并肩走,没再说话。经过偏房时,宋慈放慢了步子。门缝里透出一点药味,是姜璃常用的止血散。他没敲门,也没停,继续往前。
入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宋月初来了。她从医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瓷碗,里头是淡黄色的药汁。她脚步轻,走到主堂门口才被发现。
“哥。”她叫了一声。
宋慈坐在案边,抬头看她。她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有点青。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没抖,但指尖泛着凉。
“姜璃的药。”她说,“我煎的,加了安神的,她该换了。”
宋慈伸手试了下碗沿,温的。“你去送?”
“我想去,但她不让近身。你去吧。”
宋慈点头,端起碗往外走。宋月初跟着他出了门,站在廊下,没走。
“我昨晚没睡好。”她突然说。
宋慈脚步没停。
“做了个梦。”她声音低了些,“梦见太平司的大门开了,外头没人,院子里全是血,红得发黑。有人倒在那里,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咱们的人。”
宋慈停下,回头看她。
“就这些?”
“就这些。但我醒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像是真发生过一样。”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我不信邪,可这感觉太真了。”
宋慈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躲,眼神没飘,呼吸也稳。他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但她也不是那种会凭空生事的人。
“你回去休息。”他说,“药的事我来。”
她没动。“你觉得……他们会来?”
“已经在了。”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侧廊拐角,才慢慢走回医房。
宋慈推开偏房门时,姜璃已经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手里握着玉佩,听见门响才松开。药碗递过去,她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皱眉。
“苦。”
“加了安神的。”
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外面怎么样?”
“有人看着。”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但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动,或者等他们自己动手。”他靠着门框站着,没坐下,“你不该碰玉佩太久。”
她低头看那块玉,手指轻轻抚过表面刻痕。“它在响。”
“什么?”
“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一下一下,震得心口发麻。”她抬头看他,“你信吗?”
他没回答。他知道她不会无端说这种话。古仙血脉的事他不懂,但他信她的直觉。
“别再碰它。”他说,“至少现在别。”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宋月初来找你了?”
“嗯。”
“她说了什么?”
“一个梦。”
姜璃闭了下眼。“我也做了梦。昨天夜里,梦见我站在海边,脚下是碎骨,海里浮着人影,全是黑的。我想走,但脚陷在沙里。然后我听见你在叫我,声音从背后来,可我转不过身。”
宋慈没动。
“不是预兆。”她说,“是警告。”
他看了眼窗外。日头偏西,光线照在院墙上,把瓦缝拉得更长。他走出偏房,回到主堂。
龙游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暗处,袖口微鼓,千机匣在手。元彪站在前门内侧,刀靠在墙边,手一直没离柄。
“说说。”宋慈坐下。
龙游先开口:“茶楼那人,半个时辰前走了。不是跑,是慢慢下楼,出门往西街去了。我没跟,怕打草惊蛇。”
元彪接道:“东街口今早也有个卖瓜的,站了一上午,瓜一个没卖,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我扫地时故意多扫了几下,他才挪地方。”
宋慈点头。“两个点,前后呼应。不是探路的,是盯梢的。他们不急,说明目的不是抓人,是监视。”
“等援手?”龙游问。
“等信号。”宋慈说,“幽冥使死前射出的黑光,是血纹传讯咒。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也知道我们在哪儿。但他们没动,说明上面还没下令,或者……他们在等别的东西。”
屋里静下来。
“宋月初说她做了个噩梦。”宋慈说,“梦见大门染血,有人倒下。”
元彪皱眉。“她什么时候开始信梦了?”
“她不信,但她怕。”
龙游冷笑一声。“要我说,这地方待不得。今晚就走,换个落脚点。”
“走不了。”宋慈说,“他们既然能找来,就能再找一次。换个地方,反而暴露行踪。而且——”他顿了顿,“姜璃的伤没好,经不起折腾。”
“那就守?”元彪问。
“守,但不能被动。”宋慈站起身,“调整轮值。你守前院,龙游守后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姜璃不准单独行动,门窗都封死。我坐镇主堂,随时接应。”
“你呢?你歇了吗?”龙游问。
“我没资格歇。”
他走到案前,拿起解剖刀,用布慢慢擦。刀刃映出他右眼的金纹,一闪,又没了。他没看,只是把刀插回腰间,坐回案边。
天色渐暗,暮光照进主堂,把桌上的影子拉得斜长。宋月初从医房过来一趟,送了点干粮,放在门口就走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筷子。
元彪在前院来回走,脚步很轻。龙游上了屋顶,蹲在老位置,眼睛盯着街面。对面茶楼关了窗,帘子落下。街上行人少了,偶尔走过一两个,都是熟面孔。
宋慈一直坐着。他没闭眼,也没打盹,手放在桌面上,听着屋外的动静。风吹树叶,瓦片轻响,远处传来狗叫。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不平常的事正在靠近。
夜深了,月光爬上屋檐。他忽然抬头,看向门外。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深色短打,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布包。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等人,又像是路过。
宋慈没起身,也没叫人。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那人终于动了。他转身,慢慢走远,背影消失在街拐角。
宋慈依旧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旧伤,已经结痂,但边缘微微发紫。他轻轻握了下拳,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主堂门口。
风又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