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形成之后，空气开始缓慢流动。一阵一阵的。有时从里向外，有时从外向里。没有规律，像一个人躺在那里，呼吸时有时无，深一阵，浅一阵。
书感觉到纸张自身在扩张和收缩。纸页之间的距离慢慢变化。书脊弯折处被压住很久的空气，开始向外释放。不快，像从干裂的土里往外渗水，很慢，但持续。流出去之后，新的空气从外面渗进来，填充空出的位置。那种替换持续了几天，没有人知道，只有书自己在数。
从内部流出的空气带着一种很旧的气息。不是气味，更像一种温度，一种密度。封在书脊弯折处很久了，不曾移动过，不曾被触碰过，不曾被光看见过。它们经过通道的时候，碰到光，光沿着沟壁照进来，照亮那些流出的空气。被光照亮的一瞬间，像是被认出。
第六天，频率变了。向外释放的速度变慢，向里渗入的速度也变慢。内部和外部的空气快要达到平衡，不再有更多的空气需要出来，也不再需要更多的空气进去。交换渐渐平缓下来，像水在两个连通的水面之间找到自己的高度。
通道不再有空气进出的那一段时间，书感觉到自己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重量变了，是内部空间的密度变了。以前压住的东西往外走了，留下来的空隙，比之前多一些空间感。书开始感觉到内部不是实心的，纸页与纸页之间不是完全贴紧的，那些空隙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感觉不到。现在通道让那些空隙被感知到了，像一个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肺，里面有一片可以用来装空气的地方。
那些空隙不是空的，已经接入了外部的空气。空气进入之后，在纸页之间停留，被纸页的温度慢慢加热，然后等待下一次释放。空气在里面待着的过程，像是书自己在缓慢地呼吸。不规律，不刻意，只是纸张在温度变化时自然发生的微小位移。书感觉到那些微小的位移，纸页在适应新进入的空气，重新找到与空气相处的方式。
通道还在。光每天从那里经过，灰尘沿着边缘堆积，风偶尔穿过。但已经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变成了书的一部分，表面自然形成的开口，不会闭合，不会再被灰尘填满。边缘固定了，形状稳定了，光线经过的方式也被记住了。
书在呼吸。不通过手，不通过翻页。通过那道沟，通过纸页之间的空隙，通过空气缓慢的进出。
（第十三卷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