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钻门缝,灰在桌上轻轻晃。宋慈没动,手搭在解剖刀柄上,掌心那道旧伤已经结痂,边缘却仍泛着紫。他低头看了眼,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街角那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影子消失在拐角后,再没出现。但他知道,那种停驻不是路过,也不是等人。是观察,是测试反应。就像猎犬试探陷阱有没有合拢。
他抬头看向门外。月光斜照进院子,瓦片间的缝隙被拉长,像一道道裂痕。主堂的门半开着,风吹进来,案上的纸页翻了一页,发出轻微的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死。咔哒一声,插销落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医房。
门没关严,透出一点光。宋慈敲了两下,不重,但足够里面听见。屋里静了一瞬,接着传来脚步声。门拉开,宋月初站在里面,手里还拿着药杵,脸色比昨夜更白,眼底的青痕没散。
“有事?”她问。
“进来说。”
她没犹豫,侧身让他进来。药炉还在烧,火苗微弱,熬着一罐新药,气味苦中带腥。她把药杵放下,顺手扶了下桌角,指节微微发白。
宋慈站在屋子中央,没坐。“你昨晚说的那个梦,再讲一遍。”
她抬眼看她哥。眼神没躲,也没慌。“大门开了,外面没人。院子里全是血,红得发黑。有人倒在那里,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咱们的人。”
“位置呢?”
“就在主堂门口。”她顿了顿,“门槛前头,身子朝里,像是想往屋里退,没退成。”
宋慈盯着她。她说得很稳,没有迟疑,也没有添枝加叶。他知道她不会编这种东西。但她也不是会胡思乱想的人。
“你还记得别的细节吗?比如血是怎么流的?方向?形状?”
她闭了下眼,像是在回忆。“西边多,东边少。血是从西墙那边漫过来的,像是先从那边开始。还有……地上有划痕,很浅,是靴尖蹭的,朝内。”
宋慈瞳孔缩了一下。
他早上亲眼见过那道划痕。就在主堂门槛外侧,方向朝内。当时他没说话,只记下了。
现在她说出来了。连方向都一样。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
“就昨晚。”她声音低了些,“以前我从不做梦,或者做了也不记得。可这次……太清楚了。醒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像是刚跑完十里路。”
宋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逼。尤其是感觉这种东西。姜璃也说过玉佩在响,不是声音,是一种震感。他说不清,但他信。
他转身往外走。
“哥。”她在后面叫住他。
他停下。
“你不信我说的?”
“我没说不信。”他回头,“但我不能只靠一个梦就动手。得有证据。”
“那你现在信了吗?”
他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主堂,他直接走到案前,抽出一张旧地图。是九州地形图,边角磨损,墨迹有些模糊。他把它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然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案件札记。皮面已经磨得起毛,页角卷曲。他翻开,一页页往后翻。寒水谷案、玄清宗针孔案、幽冥海尸蛊案……每一起都记着他当时的判断、线索来源、残留灵力轨迹。
他停在幽冥使那一页。
上面画着一道黑光射向天际的简图,旁边写着:“血纹传讯咒,方向西北偏北。”
他又翻到寒水谷叛徒玄冥子的记录。那人死前体内残留一种特殊灵压,与组织有关。宋慈当时用天眼·入微扫过尸体表层,发现其灵脉末端指向同一个区域——西北。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标出两个点,再画线延伸。两条线在空中几乎交汇,但还差一点。
他皱眉,又翻出最近三起修士暴毙案的记录。那些人都是散修,死状诡异,体内灵力枯竭,像是被抽干。现场残留一丝极淡的腐骨味,和某种金属锈混合的气息。他曾以为是巧合,但现在回想,那种气味……和白骨仙城附近传出的传闻一致。
他在三个案发地分别标点,再画线。
三条线,全指向西北。
他把笔放下,手指移到地图上那个位置——白骨仙城。
曾是上古战场,万骨埋尘。地脉枯竭,灵气稀薄,按理说不该有大规模灵能活动。可近三个月来,陆续有失踪修士的遗物在那里被发现,全无生机,只剩干尸,骨头泛灰。
太平司早年档案提过一句:白骨仙城地下有废弃阵基,疑似远古炼法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如果组织真在找完美法体,那就需要大量实验。活体试炼,血脉剥离,禁制破解……这些都不能在明面上做。而白骨仙城,荒无人烟,地势封闭,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幽冥使临死前传讯,未必是求援。可能是上报进度。
他慢慢坐回椅子。
这时,宋月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旁边。“你一晚上没喝东西。”
他没看杯子,只问:“你梦里,除了血和人影,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声音?气味?温度?”
她站在桌边,想了想。“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还有种味道,像是烧焦的骨头混着铁锈。”
宋慈抬眼看她。
她没回避。“我不知道为什么能梦见这些。但我敢说,那个地方,我去不了,但它认识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指着白骨仙城的位置。“这里,你知道吗?”
她看了一眼,眉头忽然一跳。“就是那里。”
“你确定?”
“我不记得去过,但我一看到这个名字,胸口就闷,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她抬手按了按心口,“而且……我左手掌心昨晚开始发热,现在还在烫。”
宋慈伸手。“给我看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皮肤完好,但确实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火烤过。
他没碰,只是盯着。片刻后,他低声说:“你回去休息。把门窗封好,别出门。”
“你要去那里?”
“还没决定。”
“但你已经信了。”
他没否认。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
宋慈一个人坐在主堂里,盯着地图。外面天色依旧暗,月亮移到屋脊上方,光更冷了。
他伸手摸了下右眼。金纹还在,压在皮下,隐隐作痛。刚才用天眼·入微查看札记时,它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他没深入解析,怕反噬。
现在他不需要再看更多了。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松动的砖。后面藏着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哨,表面刻着太平司旧印。
他吹了一声。
短促,低哑。
不到半盏茶工夫,龙游从后门进来,右眼蒙布,袖口鼓着千机匣。“你叫的?”
“嗯。”宋慈把地图推过去,“盯紧街面,换双岗。前院元彪,后门你,两时辰轮一次。门窗符阵全部加固,启用预警残纹。”
龙游扫了眼地图,眉毛一挑。“要去那儿?”
“还没定。”
“可你已经在准备了。”
宋慈没答。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白骨仙城标记周围画了个圈。又在下方写下一串数字——最近七天内,太平司周边出现的可疑人员数量。
五个。
分布在东街、西巷、南码头、北桥口、医馆后巷。
都不是偶然。
他把笔放下。
“通知下去,”他说,“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姜璃不准出门,门窗封死。你和元彪,发现异常直接动手,不必等我下令。”
龙游看着他。“你是真打算去?”
“线索在这儿。”他指了下地图,“预感也在这儿。”他点了点胸口。
龙游没再问。收起地图,转身走了。
主堂又安静下来。
宋慈坐回椅子,手放在桌面上。风又从门缝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灰。他没管。
目光落在地图上,停在“白骨仙城”四个字上。
他的手指轻轻压在那块区域,没动。
屋外,月光爬上屋檐,照在院墙上,把瓦缝映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