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压在屋檐上,瓦缝里的影子没动。宋慈坐在主堂椅子里,手搭在桌沿,指尖抵着地图上“白骨仙城”四个字。那四个字墨色浓,是他刚写下的,笔锋没收利落,像是刀刻进去的。
他没再看第二眼。
铜哨已经吹过,龙游来过又走。元彪在前院转了一圈,回来时把刀插进地砖缝里,靠着墙站定,没说话。姜璃从偏房出来时脚步轻,肩上的伤包扎过了,外头裹了层青布,左手下意识贴着腰侧玉佩,走得慢,但没停下。
她走到主堂门口,看见宋慈还坐着,手里摊着那本磨毛边的札记。
“你一晚上没睡。”她说。
宋慈合上札记,抬眼。“你也出来了。”
“我听见动静。”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你要去那里?”
“不是‘要’,是得去。”他指了下地图,“三起散修暴毙案,死状一致,灵力抽干,骨头泛灰。寒水谷叛徒临死前灵脉指向西北。幽冥使传讯咒轨迹也是西北偏北。三条线交在这儿。”他点了点那个位置,“没人会往这种地方跑,除非有东西藏不住。”
姜璃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晚也梦见了。”
宋慈没动。
“不是血,也不是人倒下。我站在一片废墟里,脚下全是碎骨,踩上去会响。风从地底往上吹,带着铁锈味。远处有光,像是阵法在烧,但照不亮地面。”她顿了顿,“我听见有人念咒,声音很杂,像很多人一起说,又像一个人重复很多遍。”
宋慈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低声说,“是不是和宋月初的梦有关?可我不是她,我也不会编。”
“我没说你不信。”宋慈把札记收进怀里,“我只是不想靠梦做决定。但现在,线索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重,稳。元彪进来,手里拎着刀鞘,左臂旧疤露在外头,被晨光映出一道暗红。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地图,直接问:“什么时候走?”
“等龙游。”
话音刚落,后门帘子一掀,龙游进来。右眼蒙布换了条新布,袖口鼓着,走路没声。他径直走到桌前,把一张纸拍在地图上。
“东街口那个蹲守的,换人了。”他说,“今早辰时不到,来了个穿灰袍的,坐茶楼二楼,折扇放在桌上,不动。我绕到后面看了,扇骨中空,是机关匣。”
宋慈拿起那张纸,是龙游画的简图,标注了茶楼位置、街道走向、视线角度。“他看得见主堂门?”
“正对。”
“不是监视,是盯出口。”宋慈把纸放下,“他们在等我们动。”
元彪冷笑一声:“等我们出门,好跟上来?还是等我们逃?”
“都不是。”宋慈摇头,“是确认我们还在。只要我们没出太平司,他们就不急。说明他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报信。”
龙游摸了下袖口:“要不要我去会会他?”
“不行。”姜璃突然开口,“现在动手,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在看。他们会立刻撤,或者……引来更多人。”
元彪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宋慈点了下头。“她说得对。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想看我们走,那就让他们看。”
“你是说,我们真走?”龙游眯起左眼。
“不然呢?”宋慈站起身,“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我们拖得越久,他们越疑心。现在线索齐了,不出发,反倒不像我们了。”
屋里静了两息。
元彪把刀背扛上肩,声音低下来:“那就走。我受够在这儿憋着了。”
龙游咧了下嘴,没笑,只是把袖中千机匣调了个位置。“我那匣子三天没响了,正好试试新钉。”
姜璃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皮肤完好,但昨夜发热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她慢慢握紧,又松开。
宋慈看向她。“你怕?”
她没否认。“有点。”
“正常。”他说,“我不怕,是因为我查过太多死人。活人做事总有痕迹,死人不会撒谎。只要跟着痕迹走,就不算盲行。”
他转身走向墙角,搬开一块地砖,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东西:一把解剖刀,刀鞘磨损,刃口有细小缺口;三包干粮,用油纸包着;一叠符纸,边缘发黄;还有个小瓷瓶,装着止血散。
他一件件检查。
刀刃归鞘,无碍。干粮未潮。符纸完整。瓷瓶封口未动。
然后他闭眼,沉气,内视经脉。
气息走至右眼,停顿半瞬。金纹仍在,但伏着,没跳。经脉通畅,无灼感。道典未躁动,反噬未发。
他睁开眼,把箱子合上,提在手里。
“准备好了?”元彪问。
“差不多。”
“我前头开路。”元彪走向大门,“你跟紧。”
“不。”宋慈摇头,“你守后方。龙游居中,警戒两侧。姜璃在我身边,不离三步。走街面,不抄巷。”
“你信不过我?”元彪皱眉。
“我信你。”宋慈看他,“但我更信顺序。你最强,留到最后有用。前面要是撞上埋伏,你得能顶住。”
元彪没再说话,点头。
龙游活动了下手腕,袖中传来轻微机括声。“我右边耳朵有点痒,估计要有事。”
“那就别让它咬太狠。”宋慈把箱子背上,走向院门。
姜璃跟上来,脚步比刚才稳。她伸手摸了下玉佩,没说什么。
四人站成一列,面对大门。
元彪伸手去拉门栓。
“等等。”宋慈突然说。
三人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伤,结痂边缘的紫色淡了些,但还在。他攥了下拳,松开,往前一步。
“开门。”
元彪拉动门栓,吱呀一声,门开了一线。
外头天光透进来,照在门槛上。院子里的灰被风吹起一点,旋了个圈,又落下。
龙游先出去,贴墙走,目光扫向左右。元彪跟进,刀已出鞘半寸。姜璃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迈出去。
宋慈最后一个出门,反手把门带上。插销落下时发出闷响。
街上没人。
东边茶楼二楼,窗开着,桌上的折扇还在,没动。
宋慈抬头看了一眼,没停留。
“走。”他说。
四人沿街前行,步伐稳定。元彪落后五步,盯着后方。龙游走在姜璃斜后,手始终在袖中。姜璃紧挨宋慈,左手贴着玉佩,右手微微发颤,但没停下。
走过两个路口,街面渐宽。
前方是南巷口,连接主道。巷子窄,两边是旧铺面,门板未拆,灰尘厚。
快到巷口时,宋慈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别看后面,继续走。”
姜璃呼吸一紧,但脚没停。
龙游的手滑进袖中。
元彪放缓脚步,手按刀柄。
他们听到了。
不是近处的声音。
是远处,从太平司那条街的方向传来的——脚步杂乱,至少七八人,急促,由远及近。有人喊叫,声音混着怒气和慌乱。还有符纸爆裂的噼啪声,连续两声,像是被人强行破开阵法。
四人同时停步。
宋慈缓缓转身。
他们看见,一队人从街角冲了出来。穿的不是官服,也不是散修打扮,而是黑底红边的短打,领口绣着扭曲的蛇形纹。为首一人手持铁杖,杖头燃着绿火,正大声吆喝,身后七八人挥刀持符,气势汹汹,直奔太平司大门而去。
那是邪修。
不是监视他们的那些人。
是另一拨。
而且来得毫无征兆。
元彪低骂一句:“搞什么名堂?”
龙游眯起眼:“打着清剿旗号,可太平司没招惹这类人。”
姜璃看向宋慈:“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宋慈盯着那队人,没答。
他知道不是。
这些人不专业。行动无序,阵型散乱,连基本的隐匿都没有。监视他们的那批人绝不会这样暴露自己。
这是搅局的。
或者是……替罪羊。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姜璃。
她也正看着他,眼神一震。
几乎同时,两人想到一处——
如果这队邪修被打残,尸体留在太平司门口,而官府查到他们曾与太平司有关联……
哪怕只是伪造证据,也足够让太平司被扣上“勾结邪道”的罪名。
栽赃。
就在这时,那队邪修已冲到太平司门前。为首者举起铁杖,绿火暴涨,就要砸向门匾。
宋慈抬手,声音压得极低:“回。”
三人立刻转身。
他们不再走街面,而是拐进南巷,脚步加快。巷子深处有条暗道,通向旧城排水渠,是太平司早年设的逃生路线。
宋慈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回头。
他看见,就在那邪修首领的铁杖即将落下时,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一脚踹中其手腕。
绿火熄灭。
铁杖落地。
黑影落地未停,反手抽出一柄短刃,直逼那人咽喉。
是个穿灰袍的人。
手里没有折扇。
但宋慈认得他的站姿。
是茶楼二楼那个盯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