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司南巷的青石板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宋慈的鞋底踩上去没发出声音。他走在最前,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三人——姜璃贴得近,手始终按在玉佩上;龙游袖口微鼓,指节卡在千机匣的机关槽里;元彪落在最后,刀柄朝外,肩背绷着。
他们从暗道绕出,本该直接接上主街,去往南城门。可刚拐过墙角,街面就乱了。
七八个穿黑底红边短打的人正围在太平司门前,领口那条扭曲蛇纹在日头下泛着油光。为首那人举着铁杖,绿火刚熄,手腕还悬在半空,脸上怒意未散。其余人有的挥刀,有的甩符,嘴里喊着“清剿邪祟”“官府授命”,声音杂乱,阵型松垮,连基本的进退呼应都没有。
宋慈脚步一顿。
这不是冲着太平司来的。
是冲着他们走不出去来的。
他抬眼看了下茶楼二楼。窗开着,桌上的折扇不见了,人也没了。灰袍盯梢者已经离开,或是藏进了别处。这拨人不是他那一伙,动作太糙,灵力流转也乱,像是临时凑出来的幌子。
可幌子也是刀。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别靠太近,先看。”
姜璃点头,指尖微微发白。元彪没说话,但刀已出鞘三分。龙游眯起左眼,袖中传来轻微滑动声。
街对面有几家铺子开了门缝,有人探头又缩回去。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拉着孙子躲进屋檐下,门板只关了一半。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报官。这种场面,见多了就学会了闭眼。
宋慈盯着那持杖首领。绿火虽灭,但他体内灵力仍在涌动,集中在胸口位置。他右手握杖,左手垂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隐约有暗纹浮动——那是符印残留的迹象,还没完全褪去。
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天眼·入微。
视线穿透皮肉,直入经络。那人的灵力运行轨迹不似寻常修士,反倒像被什么外力推着走,断续跳跃。胸口那团最盛的灵源,形状也不对劲——不是丹田凝聚,而像嵌进去的东西在发热。
他看清了。
一块骨牌,贴身挂着,刻着扭曲符文,正往外渗着灵流。那不是法器,是信物,用来接收指令的。
这人不是主谋,是提线木偶。
宋慈收回目光,低声说:“首领在中间,胸口挂骨牌的那个。灵力源头,别让他跑了。”
元彪嗯了一声,脚掌往地上一碾,身子沉了半寸。
龙游没应声,但袖中千机匣的机括已经调到了三档,能射哑钉,也能发索钩。他往后退了两步,贴上旁边一家药铺的墙根,准备绕到侧后。
“等等。”宋慈突然开口。
那群人忽然散开一点,让出中间空地。首领把铁杖往地上一顿,绿火重新燃起,照着他脸。他张嘴念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宋慈听清了两个字:“时辰。”
不是自言自语。
是在回应。
宋慈眼神一紧。他们真在等时间。等一个信号,或者等另一批人到位。
不能再拖。
他抬手,指向首领背后那片空地:“龙游,打断聚灵符。元彪,三息后突进,抓活的。姜璃,退后五步,别卷进去。”
话音落,龙游已动。
他贴墙疾行,几步蹬上药铺屋檐,落地无声。屋顶瓦片微响,随即又被街上喧闹盖过。他伏低身子,左手摸出一枚哑钉,右手扣住飞索。
下方,元彪缓缓往前挪了半步,刀锋彻底出鞘。
龙游出手。
哑钉破空,无声无息,直击首领脚下那张黄纸符。符纸边缘刚泛起灵光,就被钉穿,火光一跳即灭。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分别命中左右两名持符者手中的灵符,全部击毁。
灵流中断。
人群一乱。
首领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元彪已冲到。
刀背砸肩,咔的一声闷响,那人踉跄一步,铁杖脱手。元彪左手顺势擒住他后颈,膝盖顶腰,整个人被按在地上。他想挣扎,元彪右肘压颈,膝盖再顶一次,灵脉当场被震闭。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其余邪修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想扑,有人想逃。龙游站在屋顶,袖中飞索一收,缠住铁杖,猛力一拽,将它拉到自己脚下。他俯视街面,冷声道:“谁动,钉眼。”
没人再上前。
宋慈走上前,蹲下,伸手探进那人怀中,摸出那块骨牌。入手冰凉,表面刻痕深,像是用牙啃出来的。他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空白,但边缘有细微划痕——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
不是新东西。
他把骨牌塞进怀里,站起身:“留着,别杀。”
元彪点头,一脚踢开那人腰带,扯下布条将他双手反绑,又撕下一块衣襟塞进他嘴里。那人瞪着眼,喉咙里呜呜作响,但动不了。
龙游从屋顶跃下,轻巧落地。他走到首领身边,弯腰在他腰带上贴了张符纸,符角画了个极小的钩形印记。
“能跟三天。”他说。
宋慈看了眼天色。日头已升过屋脊,照得街面发白。再不走,巡逻队就要来了。
他转身看向三人:“走。”
四人迅速整队。元彪把刀插回鞘中,落后两步断后。龙游居中,手仍卡在袖中机关里。姜璃快走两步,重新贴近宋慈右侧,左手依旧按在玉佩上,指节发僵。
他们沿着主街往南城门去。
路上行人渐多,有人看见他们这一队,穿着不像散修,也不像官差,便多看两眼。没人拦,也没人问。
走过三个路口,街面变宽,两侧铺子多了起来。一家铁匠铺刚开门,炉火正旺,锤子敲在铁胚上铛铛作响。一个小孩坐在门槛上啃烧饼,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宋慈脚步没变,但眼角扫过四周。没有跟踪的,也没有蹲守的。茶楼那个灰袍人没再出现。
他稍稍松了半口气。
姜璃低声说:“他们真是来拖延时间的?”
“不是拖延。”宋慈说,“是逼我们暴露行踪。如果我们躲着不出,他们就会一直闹,直到官府介入,查我们和太平司的关系。栽赃一旦坐实,我们就走不了。”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走?”她问。
“监视的人一直没撤。”宋慈说,“我们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派这种人来当替死鬼。”
元彪在后面说:“蠢归蠢,但目的达到了。现在满城都知道太平司门口出了事。”
“那就让他们知道。”宋慈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藏一辈子。”
说话间,南城门已在眼前。
城门高,石拱顶,两侧城墙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守门兵丁懒洋洋靠着枪杆,看见他们走近,也没拦。这种时候,进出的人多,查不过来。
四人穿过门洞,踏上城外官道。
风大了些,吹得衣角翻飞。道旁野草枯黄,踩上去沙沙响。远处山影模糊,天边云层压着,像是要阴。
宋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太平司方向安静,没烟,没火,也没人追出来。
他转回头,手按在解剖刀柄上,沉声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