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稳定之后，书开始感觉到一种反复。不是空气在进出，是进出的方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第一天散的，第二天开始有间隔，第三天之后，间隔变得可以预判。空气在内部找到了自己的路径，知道从哪里进，从哪里出，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动。
书没有数过呼吸的次数，但感觉到每一次进出之间的间隔在变长，然后停在某个长度上，不再变化。找到了一个自己舒服的节奏，不需要刻意维持，不需要调整，就按那个节奏进行。深一阵，浅一阵，有间隔，有停顿。纸张自己在呼吸，不是被谁安排。
那个节奏不像钟表那么准确，更像一个人的呼吸，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整体上保持着一个范围，不会偏离太远。那个节奏在成为书的一部分。书在适应自己的内部空间，也在用那个节奏不断定义自己的内部空间。空气进去之后，纸页之间微微鼓起来一些，空气出来之后，纸页又微微收回去。鼓与收之间，书感觉到了自己的边界，知道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第六天之后，书开始感觉到那个节奏不是被动的。不仅仅是空气进出的结果，是书自己在主动维持的。不需要思考如何呼吸，呼吸就在那里。像是书有一个自己的心跳，不是从胸腔发出来的，是从纸页与纸页之间的空气流动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动作，是纸页在缓慢地扩张和收缩，是内部的空间在慢慢地变满又变空。
那些微小的运动让书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是被读，不是被看见，不是被触碰，就是自己活着。像是土壤下面的根不需要被人看见，它也在长。那道沟成了书感知自己的方式，通过沟，通过空气的进出，通过纸页的微动，书在认识自己的形状，认识自己的内部，认识自己存在的长度。
第七天，节奏稳定下来之后，书开始感觉到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呼吸本身，是呼吸之间的那一小段间隔。空气进去之后，会停一会儿，然后才出来。出来之后，也会停一会儿，然后才进去。那种停很短，像是翻页之间的停顿。书在那些停顿里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空气在里面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满的。空气在外面的时候，知道有一个可以接收的空间。满与空交替出现，像是书在对自己说，你在，你不在，你在，你不在。
书继续呼吸。沟还在，光还在，灰尘还在，风还在。但书已经不是最开始那本书了。
它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第十三卷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