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桐出院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
陈队长开车来接她。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淡而机械:“近日,我市南平路连续发生两起恶性案件,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尽量避免独自前往偏僻路段……”
沈雨桐关掉了收音机。
“你还好吧?”陈队长瞥了她一眼。
“还好。”沈雨桐说,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就是有点累。”
“医生说你还需要多休息。你确定不回秦悦那儿,要回自己家?”
“嗯。总不能在人家那儿住一辈子。”
陈队长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个叫孙磊的程序员,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
沈雨桐转过头看着他:“查到了什么?”
“很干净。没有案底,没有不良记录,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工作了三年,表现中规中矩。社交圈子很小,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太干净了。”沈雨桐说。
“什么?”
“我说,太干净了。”沈雨桐重复了一遍,“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没有案底很正常。但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任何社交纠纷,甚至连交通违章都没有——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
陈队长皱了皱眉:“你是说他可能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雨桐摇了摇头,“但郑浩临死前特意提醒我要小心他。郑浩没必要骗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观察观察。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总会露出马脚的。”
车子在沈雨桐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沈雨桐下了车,跟陈队长道了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小区。
她租的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她已经有将近一周没回来过了,屋子里有一股密闭已久的沉闷气味。她打开窗户通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体内那个存在。郑作为的意识碎片还在那里,蛰伏着,像一条冬眠的蛇。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决定不去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沈雨桐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喂?谁啊?”沈雨桐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说话。
她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离开这里。”
沈雨桐的心猛地一紧:“你说什么?”
“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在看着你。”
“他是谁?郑作为吗?”
“不……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危险的人……”
“你到底是谁?”
“我是……被你挖出来的人……”
电话挂断了。
沈雨桐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被她挖出来的人。
郑小禾。
那个被她从槐树底下挖出来的小女孩。
沈雨桐的手指在发抖。她回拨那个号码,提示音说号码是空号。
她放下手机,环顾四周。屋子里一切正常,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全。
但郑小禾的话让她心里发毛。
“一个更危险的人。”
除了郑作为,还有谁?
她想起了郑浩临死前说的话:“小心那个程序员。”
孙磊。
她拿起手机,翻出秦悦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秦悦,你认识孙磊多久了?”
秦悦很快回了:“也就一年多吧。他比我晚搬来几个月。怎么了?”
“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嗯……他好像从来不带朋友回家。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他拎着一大袋东西,袋子破了一个口子,里面露出来一些……怎么说呢,像是绳子之类的东西。”
沈雨桐的心跳加速了:“绳子?”
“对,就是那种很粗的麻绳。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程序员家里要那么多麻绳干什么。不过也没多想,可能人家有什么特殊爱好吧。”
沈雨桐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麻绳。
一个独居的程序员,家里备着大量麻绳。
这正常吗?
不正常。
“秦悦,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好嘞。”
沈雨桐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去。
小区里一切如常。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然后,她看到了他。
孙磊。
他站在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朝垃圾桶走去。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稳,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往她这边看。
但沈雨桐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放下窗帘,后退了一步,心跳得厉害。
她必须搞清楚孙磊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天晚上,沈雨桐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潜入孙磊的家。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别无选择。如果孙磊真的有问题,她必须在他采取行动之前掌握证据。如果他是无辜的,那她也算彻底放心了。
凌晨两点,沈雨桐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带上手电筒、手套和一把水果刀,悄悄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蹑手蹑脚地走上五楼,停在501室门前。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看起来很普通。沈雨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插进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锁舌。这不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大学的时候,她忘带钥匙的次数太多了,早就学会了这门手艺。
咔哒一声,门开了。
沈雨桐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客厅。
客厅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品。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聊天窗口。
沈雨桐走近了一些,看向屏幕。
聊天窗口里只有几条消息,都是同一个人发的。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是一串乱码。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
“她回来了。”
“继续监视。”
“不要打草惊蛇。”
“等我的指令。”
沈雨桐的血仿佛凝固了。
她回来了。
说的是她。
孙磊一直在监视她。
她掏出手机,拍下了聊天记录的截图。然后她继续探索,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墙上贴满了照片——她的照片。有她走在路上的,有她在超市买东西的,有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还有她站在窗边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从远处拍摄的,角度刁钻,显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的。
照片中间,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第7号目标。状态:已激活。观察期:已完成。等待下一步指令。”
沈雨桐的手在发抖。她拿出手机,把墙上的照片和那张纸全部拍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床底下露出的一个角落——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她蹲下来,把旅行袋拖出来,拉开拉链。
袋子里装满了东西——绳子、胶带、手套、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有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液体。
沈雨桐拧开瓶盖,闻了闻。无色无味,但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某种麻醉剂。
她拍下了这一切,然后把旅行袋推回床底下,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
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转身准备走——然后她愣住了。
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孙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都看到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雨桐握着手机,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孙磊说,声音依然平静,“重要的是,你不该来这里。”
“是郑作为派你来的?”
孙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带着嘲讽和悲凉:“郑作为?那个疯子?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沈雨桐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郑作为干的?”孙磊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郑作为确实是个天才,但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操控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是谁?”
孙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剪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走吧。”
沈雨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孙磊抬起头看着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孙磊说,“我只是在执行命令。那个人说了,还不能动你。你还有用。”
沈雨桐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孙磊的表情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那个人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孙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一切。”
沈雨桐没有再追问。她握紧手机,快步走出卧室,走出客厅,打开门,冲进了楼道。
她没有坐电梯,而是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她一口气跑到一楼,冲出单元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夜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队长打电话。但她刚解锁屏幕,就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片漆黑。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下次,我不会让孙磊手下留情了。”
沈雨桐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她抬起头,看向五楼孙磊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
窗帘的缝隙里,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俯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