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李魂渊站在试傀台最高处,脚下踏着一头三丈高的黑鳞王傀,那双竖瞳俯视下来,仿佛在看蝼蚁。
他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楚烬玄,傀宗规矩,三次道纹凝傀失败者,逐出师门。你今日是第三次。别说师兄没给你机会——你自己跪,还是让我的‘墨鳞’帮你跪?”
试傀台下围了数百人,有弟子,有执事,甚至还有两位长老远远站着看。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风吹过道纹石柱的呜咽声。
楚烬玄站在台中央,指缝渗血。
他面前的地面上,碎了一地灰白色的傀核碎屑——那是他花了三个月,用精血,碎魂草,三段玄铁反复烧炼才凝出的雏形灵傀。
就在刚才,李魂渊的墨鳞一爪子拍下来,那雏形灵傀连反应都没来得及,直接崩碎。
碎屑扎进他的手心。
他攥紧拳头,血顺着指节滴在地上。
“李师兄。”楚烬玄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的灵傀刚凝出魂纹,还未认主,你毁它,违反了傀宗第三道规。”
李魂渊笑出了声。
他蹲下来,隔着三丈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烬玄:“第三道规?你一个连本命灵傀都没有的废物,跟我谈道规?楚烬玄,你知道你为什么三次凝傀都失败吗?因为你祖上就是个炼泥巴的匠人,你身上流的血里,根本没有傀道天赋。”
有人笑了。
人群中,一个穿着蓝衫的弟子低声对旁边人说:“他太爷爷当年给宗主打过下手,还真把自己当傀道世家了。”
“闭嘴。”楚烬玄猛地抬头。
他脸上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要滴出来。
他盯着李魂渊:“我太爷爷当年替傀宗守过山门,挡过一头天道傀的残魂冲击,全身道纹尽碎。傀宗祖师亲自赐了他一块傀道令牌,说楚家后人,可免三次试傀。我只用了一次,你凭什么——”
“凭你现在是个废物。”
李魂渊打断他。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手指一勾,墨鳞低吼一声,巨大的头颅凑到楚烬玄面前,那股腥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像一头野兽在舔舐猎物。
“你那块破令牌,十年前就被我爹烧了。”李魂渊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还能靠祖上的恩情在傀宗混日子?楚烬玄,你太爷爷再厉害,他也死了。你现在就是个连最低阶灵傀都炼不出的废物,傀宗养你三年,已经是仁至义尽。”
楚烬玄浑身都在抖。
他咬紧牙关,但牙齿还是磕出了声响。
他知道李魂渊说的是真的。
十年前,李魂渊的父亲李崇山接任傀宗宗主,第一件事就是焚毁所有前代祖师的旧令牌。
他太爷爷那块,据说是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扔进炼傀炉里烧成了一缕青烟。
“我不走。”
楚烬玄说。
他蹲下去,伸手去捡地上那些碎傀核。
碎屑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但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捧在掌心。
碎片上还残留着他三个月来日夜用神魂温养的温度,但此刻那些温度正在迅速消散,像握着一捧将死的余烬。
“哟,还捡呢?”李魂渊挑眉,“碎了就是碎了,你当你能拼回来?”
楚烬玄没理他。
他把所有碎屑拢进掌心,闭上眼。
他的神魂探出去,触碰到那些碎片,每一块都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魂纹痕迹——那是他用太爷爷传下来的半页残卷上的法门刻进去的。
那半页残卷上只有三句话,他反复琢磨了三年,才勉强画出第一道“烬火纹”。
但李魂渊那一爪子,把魂纹彻底震散了。
楚烬玄的神魂在碎片间穿梭,试图重新连起那些断裂的纹路。
他的额头暴出青筋,鼻血流下来,滴在碎屑上。
血渗进碎片缝隙,那些灰白色的碎渣竟然微微发烫。
“他在干什么?”台下有人问。
“蠢呗,碎了还想拼,他那点神魂力够烧几息?”
李魂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看着楚烬玄掌心的碎屑,眉头皱了皱——那些碎片确实在发烫,不是错觉。
一股极淡极淡的热气从楚烬玄指缝间蒸出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腥甜味道。
“墨鳞。”
李魂渊没再犹豫。
他手指一弹,那头黑鳞王傀猛地抬起巨爪,朝楚烬玄当头拍下——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试傀台侧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墨鳞的巨爪硬生生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黑鳞王傀浑身鳞片炸起来,低吼着后退了半步。
一个灰袍老者从侧廊走出来。
他手里拄着一根铁灰色的傀杖,杖头嵌着一颗灰扑扑的圆珠,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所有人看到那根杖子,脸色都变了。
傀宗大长老,墨守拙。
“大长老。”李魂渊转过身,拱了拱手,“我在执行宗门考核,按道规——”
“我知道。”墨守拙的声音平淡,“他三次凝傀失败,该逐出师门。但宗门道规也写了,被逐弟子可申请一次‘孤傀试炼’,若能通过,便保留弟子身份。”
李魂渊眯起眼:“他?”
“他。”墨守拙看向楚烬玄,“小子,你接不接?”
楚烬玄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掌心的碎屑已经烫得他皮肉焦黑,但他攥得死紧,一块都没撒手。
“接。”
他说。
台下哗然。
“孤傀试炼?他连本命灵傀都没有,拿什么去试?”
“那是去万傀窟,里面最低阶的野生灵傀都能把他撕了!”
“大长老这是让他去送死吧?”
李魂渊却笑了。
他拍了拍墨鳞的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烬玄:“行啊,师弟。既然你想死得体面点,师兄成全你。三天后,万傀窟,我亲自给你送行。”
他转身走下试傀台,墨鳞跟在他身后,每一步地面都震一下。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他走过的地方,弟子们纷纷低头。
楚烬玄站在原地,血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
墨守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碎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太爷爷当年留下的那半页残卷,不止三句话。”
楚烬玄猛地抬头。
墨守拙已经转身走了,铁灰色的傀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声音飘过来:“背面还有一句。你烧一烧试试。”
楚烬玄愣了三息。
然后他猛地蹲下去,把掌心的碎屑拢成一堆,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残卷——纸页泛黄,边缘焦黑,他翻过来,对着光。
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