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想起墨守拙的话。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纸页背面,然后闭上眼,把神魂力凝成一线,猛地往纸页上一灼——
灰白色的纸页突然发烫。
一行暗红色的字从纸背浮出来,像是被血泡过又晾干的印记。
楚烬玄瞪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那行字写的是:
“烬火为引,魂纹自生。傀碎道不碎,人死傀不死。”
楚烬玄的掌心突然炸开一道滚烫的气浪。
那些被他攥了许久的碎屑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猛地从指缝间飞出来,在半空中拼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人。
通体灰白,半透明,像烧过头的陶土。
它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有两簇微弱的火苗在跳。
楚烬玄低头看着它,嘴唇翕动。
那小人歪了歪头,张开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炭火崩裂的声响:
“……主?”
……
三天后。
万傀窟入口,黑石砌成的拱门高十丈,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缠绕在一起。
拱门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从里面涌出来的阴冷气息让站在门口的十来个弟子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李魂渊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换了身玄黑色的傀师袍,袖口绣着三道金线——王傀师的身份标识。
墨鳞趴在他脚边,巨大的黑鳞身躯占了大半个洞口,尾巴不耐烦地拍着地面,每一下都砸出一道浅坑。
“还没来?”李魂渊看了眼天色,“不会临阵跑了吧?”
“师兄,我看他八成是怕了。”旁边一个黄脸弟子陪着笑,“他那点本事,进万傀窟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
“谁说撑不过去?”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弟子们回头,看到楚烬玄从石阶下面走上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傀师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还有试傀台上留下的几道血痂。
但他的脚步比三天前稳了太多。
更让所有人瞳孔一缩的是——他肩膀上蹲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灰白色小人。
四肢蜷着,缩成一团,像个烧歪了的陶俑。
但那小人的眼睛是亮的,两簇细小的火苗在里面跳动,它抱着楚烬玄的耳朵,歪着脑袋打量所有人。
“那是什么?”黄脸弟子愣住,“他的本命灵傀?怎么这么小?”
“小?”李魂渊盯着那个小人,脸色忽然沉了沉。
他看出来了——那小人的身体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纹路,每一道纹都像烧红的铁线,隐隐发着暗光。
那种纹路他没见过,但上面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后背一阵发紧。
“楚烬玄,你那是什么邪门玩意儿?”李魂渊开口,“万傀窟里不能带成品灵傀,宗门规矩你不知道?”
“它不算成品。”楚烬玄走到洞口,伸手摸了摸肩上小人的脑袋。
那小人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细碎的炭火声。
“三天前碎的碎片拼的,还不到凡傀阶。按道规,这算试炼材料。”
李魂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楚烬玄说的没错。
但凡傀阶都不到的灵傀碎片,确实只能算材料。
但那个小人身上的纹路……他认不出,可那种纹路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有东西在挠他的后脑勺。
“行。”李魂渊退开一步,让出洞口,“既然你非要送死,师兄成全你。万傀窟三层,你只要走到第三层最深处,取一块‘夜光傀晶’出来,就算你通过试炼。”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层?那里的野生灵傀最低都是灵傀阶,还有几头王傀——”
“他连凡傀都没有,进去不是找死吗?”
楚烬玄没说话。
他站在洞口,迎面那股阴冷的风吹过来,把他肩上小人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小人抬起头,两簇火苗对上他的眼睛。
“……怕?”小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
楚烬玄扯了下嘴角:“怕什么。你在呢。”
他抬脚迈进洞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身后的议论声,风声,李魂渊的冷笑声,全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了。
楚烬玄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看清周围的景象——
万傀窟第一层。
巨大得像个地下宫殿。
头顶是密密麻麻倒悬的钟乳石,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满了被岁月磨蚀的道纹。
地面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碎裂的傀核,断掉的肢骨,风化了一半的灵傀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楚烬玄深吸一口气。
他肩上那个小人突然弹起来,站直了身体,朝左侧猛地转头。
两簇火苗骤然蹿高,像被什么惊动了。
楚烬玄立刻侧身。
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扑过去,撞在旁边的石壁上,碎石迸溅。
那东西落在地上,四肢着地,身体像是用四五种不同灵傀的部件拼凑出来的——一条狼的前肢,一条蛇的后半身,脑袋是半融化的铁面具,面具后面一对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野生拼傀。
第一层最常见的东西,由废弃的道纹和碎傀核自行聚合而成,没有神智,只有捕食本能。
但它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像第一层的拼傀。
那东西再次扑上来时,楚烬玄侧身翻滚,肩上那个小人突然“嗞”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
一蓬细碎的火星从小人身体表面炸开,像烧红的铁屑溅出去,洒在那拼傀的面具上。
拼傀猛地惨叫,扑倒在地,面具融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楚烬玄爬起来,喘着气看着那堆残骸。
“……你干的?”他问肩上的小人。
小人蹲回去,抱着膝盖,两簇火苗晃了晃。
它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像炭火里翻出一块没烧透的木芯。
“……烬火……烫。”
楚烬玄盯着它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小人的脑袋揉了一把:“走,去第三层。”
第一层的地形他提前背过——太爷爷那半页残卷背面除了那句口诀,还有一小幅手绘的地图,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花了三天日夜盯着看,终于分辨出那是万傀窟前三层的粗略路径。
他穿过一片碎石滩,绕过一尊半塌的巨型傀像,沿着左手边第三条岔道往下走。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铁锈味也越来越重。
肩上的小人每隔一阵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感知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