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魂渊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那个从楚烬玄掌心长出来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东西落在地上。
三尺高。
暗红色的人形。
通体布满流动的烬火纹，像一层活着的熔岩铠甲。
它的脸不再模糊，五官清晰得像被烧出来的，一双眼睛里的火苗不再是两簇，而是两团熊熊燃烧的赤焰。
它转向银脊。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再是炭火崩裂的声响。
那是一声低沉的，完整的，带着回音的咆哮。
“……烬火……焚天。”
银脊后退了半步。
那个暗红色的小人——不，已经不是小人——它一步迈出去，地面上的烬火纹像活蛇一样炸开，沿着黑石地面朝四面八方蔓延。
银脊脚下的纹路骤然亮起，烫得它猛地跳起来，银色鳞片上烧出一片焦痕。
楚烬玄站在原地，手腕上的血还在滴。
他看着那个从自己血里长出来的东西，嘴唇翕动。
那东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主。”它说。“……别怕。”
然后它转身，朝银脊扑了过去。
……
银脊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尖啸的风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
暗红人傀不躲。
它一矮身，从尾尖下面钻过去，右手五指张开往银脊腹下一按——烬火纹从它掌心炸开，五道烫红的纹路烙在银色鳞甲上，烧出焦黑的指痕。
银脊吃痛，后腿猛地弹踢，暗红人傀被蹬飞出去，撞塌了半堵石壁。
碎石纷飞。
楚烬玄胸口一闷，嘴里涌上腥甜。
那东西跟他的神魂连着——它受伤，他也疼。
但他没动，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烟尘。
烟尘里亮起两团赤焰。
暗红人傀从碎石中走出来，肩膀上碎了几块，露出下面更亮的内层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的血脉在搏动，每搏动一下，它裂开的部位就自行修补一截。
银脊低吼。
它不再用爪子和尾巴了——它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银白色的光，像液态的金属在翻涌。
那股光聚成一束，猛地喷出来。
暗红人傀双手合拢，往前一推。
一道赤红色的烬火纹从它掌心叠成扇形挡在前面，银白光束撞上去，两股力量在半空对撞，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楚烬玄被推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壁上。
气浪散开时，暗红人傀的双臂上全是龟裂的纹路。
但它没倒。
它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多一道烬火纹，那些纹路从它脚下朝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一样铺满整片黑石地面。
银脊的四条腿全陷在纹路中间，鳞片缝隙里冒出青烟。
“……封。”暗红人傀吐出这个字。
烬火纹骤然收缩。
像一张烧红的网猛地收紧，银脊全身的鳞片炸起来，它仰头发出震耳的嘶吼，四肢挣扎，但那些纹路死死缠住它，越收越紧。
李魂渊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傀珠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灭了。
黑暗中只有烬火纹的暗红光和银脊金色瞳孔的亮光交错。
“不可能。”李魂渊的声音变了调，“那是什么东西？楚烬玄你那是什么邪术——”
楚烬玄没理他。
他走到暗红人傀旁边，低头看着它。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些自生的纹路搏动得极快，像心脏跳过了头。
它的脸转过来，赤焰眼睛里的光弱了一线。
“……快……”它的声音断了一瞬，“……撑……不久……”
楚烬玄点头。
他绕过被缠住的银脊，冲向它身后的石台——石台上面嵌着一块拳头大的夜光傀晶，通体呈暗紫色，内部有星点一样的光在流转。
他伸手去抓，指尖碰到傀晶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掌心冲上来。
他咬牙攥住，猛地往外一拔。
傀晶脱落的刹那，整个第三层的地面猛地一震。
银脊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的金色瞳孔扩散开，然后重新聚焦——不再盯着暗红人傀，而是盯着楚烬玄手里的傀晶。
它发出一声完全不同的低吼。
那不是愤怒。
那是……恐惧？
楚烬玄低头看着手里的夜光傀晶，突然发现傀晶内部那些流转的光点正在急剧变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暗紫色的晶体表面开始发烫，烫到他掌心的伤口像被火燎。
暗红人傀猛地转头。“……扔！”
但晚了。
夜光傀晶炸了。
不是碎裂，是炸成漫天暗紫色的光雾。
那些光雾卷过整个第三层空间，所过之处黑石地面上的烬火纹一条条熄灭，像火被水浇透。
暗红人傀身上的纹路也开始黯淡，它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银脊身上的烬火纹全散了。
它站起来，金色瞳孔里映着那些暗紫色的光雾——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银色鳞片一块块翻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它的脊背隆起，四肢变长，头颅从豹形拉长成蛇形，一股远超之前的气息从它身上爆发出来。
楚烬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爷爷的地图错了。
这头银脊不是王傀。
它是圣傀。
被封在第三层，压制了不知多少年的圣傀。
夜光傀晶是它的封印核心，而他亲手把核心拔了。
银脊——不，已经不该叫银脊了——它抬起头，蛇形的脑袋上睁开第三只眼睛，竖瞳里暗紫色和金色交错。
它的气息压下来，楚烬玄觉得整个人被一座山按住，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暗红人傀挡在他面前。
它站起来，身体上的纹路重新亮起来，但亮度只有刚才的一半。
它张开双臂，赤焰眼睛死死盯着那头正在蜕变的圣傀。
“……走。”它说。
“我不走。”楚烬玄的声音发抖，但没退。
暗红人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赤焰眼睛里的光，竟然有一瞬间变成了柔和的，温暖的，像炉火一样的橘红色。
它说了一句楚烬玄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太爷爷……没死。”
楚烬玄整个人僵住。
“什么？”
“他……在里面。”暗红人傀抬手，指了指那头圣傀膨胀的身体，“……夜光傀晶……锁了他的神魂……当傀核用。”
楚烬玄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太爷爷。
当年替傀宗挡天道傀残魂，全身道纹尽碎的那位太爷爷。
宗门说他战后神魂溃散，肉身焚化，骨灰撒进了万傀窟。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所有人都信了。
但他太爷爷的神魂被封在夜光傀晶里，当了这头圣傀的傀核。
被自己的宗门。
“谁干的？”楚烬玄问。
暗红人傀没回答。
它重新转回去，面对着那头正在破封的圣傀。
它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断断续续，像炭火最后几粒火星：
“……李……崇……山。”
宗主。
李魂渊的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