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魂渊趴在地上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爬不起来。
楚烬玄转身朝洞口走去。
肩上蹲着烬。
那个金色的小人抱着他的耳朵,两团赤焰火光从万傀窟的黑暗深处一路照亮到出口。
洞口外,阳光刺目。
上百名弟子和执事围在万傀窟外面,等着看楚烬玄死在里面的惨状。
他们看到李魂渊是爬着出来的——然后他们看到楚烬玄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金光,肩上的灵傀换了颜色。
没人说话。
楚烬玄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人群后方一个拄着铁灰色傀杖的老者身上。
墨守拙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楚烬玄朝他点了下头,然后抬头望向傀宗主峰的方向。
那座山峰顶上有一座黑色的巨大傀殿,殿门紧闭。
他伸手摸了摸烬的脑袋。
“走吧。”
“……去哪?”
“主峰。接我太爷爷回家。”
烬的金色身体亮了一瞬,它跳起来,落在楚烬玄头顶,蹲在那里。
“……好。”它说。“……我跟你。”
楚烬玄迈步往前走,身后万傀窟的入口在他走出百步后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中,有人看见暗紫色的光雾从废墟里蒸腾上来,在半空中凝成一抹极淡极淡的影子,冲楚烬玄的背影挥了挥手。
然后散了。
烬蹲在楚烬玄头顶,赤焰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太爷爷走了?”
楚烬玄没回头。
“嗯。回家了。”
他走进阳光里,身后的废墟上,无数烬火纹还在自行蔓延,编织,生长,像一片从废墟里重新烧起来的荒原。
……
风从傀宗主峰顶端灌下来,卷着黑色的灰烬和碎裂的道纹残片。
楚烬玄一步步走上三千六百级石阶,脚下每一级都烙着他血里渗出的金色纹路,像一道从山脚烧到山顶的火线。
烬蹲在他头顶,金色的身体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安静得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炭。
但它身上的心魂纹在搏动,每一下都和楚烬玄的心跳同频,像两簇火共用同一个炉膛。
石阶尽头,傀殿大门洞开。
李崇山坐在大殿正中的傀王座上,一身玄金色的宗主袍,袖口绣着九道金线——那是天道傀师的标识,整个傀宗三百年来只出过三位。
他身形魁梧,头发半白,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盯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丝纹丝不动的冷笑。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圣傀师,每人脚下踏着一头王傀,十二头王傀的气息叠在一起,压得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殿顶刻满了镇压道纹,纹路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像一张倒扣的天罗地网。
楚烬玄走进殿门,站定。
他身上的旧傀师袍被万傀窟里的血和灰染得看不出颜色,但那些渗进布料里的金色血渍在幽蓝光线下发着微弱的暖光。
李崇山开口了,声如洪钟:“楚烬玄,万傀窟试炼,你违规动用禁术,重伤同门李魂渊,毁坏宗门封印圣傀——三罪并罚,按道规当废去傀道根基,逐出傀宗,永世不得踏入傀道一步。”
楚烬玄没说话。
烬在他头顶动了动,赤焰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了一眼殿顶的镇压纹,又合上了。
“宗主。”楚烬玄开口,声音不重,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弹回来三次,“我太爷爷楚横山的神魂,三十年前被你封在夜光傀晶里,充当银脊圣傀的傀核。你对外说他战死后神魂溃散,骨灰撒入万傀窟。我手里有墨守拙大长老的证词,有万傀窟第三层残留的封印纹碎片,还有我太爷爷的神魂亲口指认。”
他从怀里掏出半页烧焦的残卷,展开,纸面上暗红色的字迹亮了一瞬。
“宗主,这半页残卷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背面最后一行你烧不掉的那道魂纹锁链,上面还残留着你的傀道印记。要不要当场验证?”
李崇山脸上的冷笑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来,玄金色的袍子垂落地面,像一面铺开的战旗。
他往前迈了一步,殿顶的镇压纹骤然亮了一倍,幽蓝色的光压下来,楚烬玄觉得肩上一沉,膝盖微微弯了弯。
“楚横山的神魂?”李崇山的声音冷下来,“三十年前楚横山抗击天道傀残魂,神魂受创,昏迷不醒。我身为宗主,以夜光傀晶为他滋养神魂,保他三十年不灭——此乃恩典。你一个小辈,从万傀窟捡了几块碎石头,就敢妄议宗主?”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缠绕着无数细密锁链纹路的傀力,朝楚烬玄当头压下:“楚烬玄,你擅闯主峰傀殿,污蔑宗主,目无道规——我现在就以宗主之名,废你傀道根基。”
那团黑压下来的时候,楚烬玄没躲。
烬从他头顶弹起来。
金色的拳头大的一团光在半空中膨胀,一息之内从拳大变为人形。
三丈高的金色灵傀站在大殿中央,通体心魂纹流光溢彩,两只赤焰眼睛像两轮烧在殿里的小太阳。
它抬手接住了李崇山那团黑傀力。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整个傀殿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殿顶的镇压纹猛地闪烁,像被狂风撕扯的灯烛。
李崇山的瞳孔骤缩。
“你——”他盯着烬的金色躯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音,“太古傀道……心魂傀?不可能!太古傀道失传三千年,你从哪里——”
“我太爷爷留给我的。”楚烬玄站在烬身后,声音平静,“宗主,你封印我太爷爷神魂三十年,把他当成圣傀的养料。但你没想到,他这三十年里一直在夜光傀晶里反推太古傀道的传承。他把他最后的神魂印记种在我的血里,等我亲手拔了夜光傀晶,破开封印,接他出来。”
他抬手,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魂火从掌心跳出来,里面浮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太爷爷楚横山的面孔在那团火中一闪而逝,苍老的脸上带着笑。
“宗主,我太爷爷让我带句话给你。”
李崇山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楚烬玄的声音顿了一瞬,“当年你在天道傀残魂战场上临阵脱逃,是他替你挡了那一击。你趁他昏迷封了他的神魂,拿他去养圣傀。这三十年你坐在傀王座上,修的每一道傀力都是从他的神魂上抽出来的。”
大殿里的十二名圣傀师面面相觑,脚下的王傀不安地躁动。
李崇山的脸色铁青。
“胡说八道!”他猛地挥手,殿顶的镇压纹全部激活,幽蓝色的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在烬的金色躯体上,滋滋作响。
“一个废物的后辈,一个灵傀的胡言乱语,也敢撼动宗门根基?十二圣傀师听令——”
“谁敢动。”
墨守拙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
铁灰色的傀杖敲在大殿门槛上,笃的一声,极轻,但整个殿顶的镇压纹像被掐断了源头一样,幽蓝光芒骤然暗了七成。
墨守拙拄着杖走进来,灰袍拖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跟着三四十名老弟子和执事,全是三十年前那场天道傀残魂战役的幸存者。
他们的脸上有疤,有傀道根基受损的痕迹,有手脚上的残傀替代物。
墨守拙站定,抬头看着李崇山:“李宗主,当年楚横山替你挡那一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你是临阵脱逃的,我是亲眼看见的。三十年了,我等你自首,你不。那我今天当着全傀宗的面,把这话说清楚。”
李崇山的嘴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