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招手。
看来,今晚要解除契约,不仅要香囊,要203室,可能还要去那棵树下,找到契约的另一个部分。
午夜子时,越来越近了。
而她,必须准备好,迎接一场硬仗。
槐树在夜色中静默如一座黑色的碑。
周雨站在树下,手电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粗糙皲裂的树皮。雨水从枝叶间滴落,砸在她的雨衣帽檐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她手里紧握着那把工兵铲——从车里应急包拿的,还有口袋里那个褪色的香囊。叶素芳的残影指向这里,契约的另一部分,一定就在树下。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她站在几步外,仔细打量着这棵树。太粗了,至少两人合抱,树龄恐怕超过百年。树冠如伞盖般张开,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能量探测器依然显示绿色,读数平稳。脖子上的钥匙冰凉安静。
一切正常。正常得反常。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观察树根裸露的部分。在树干的北侧,靠近地面的位置,树根盘结处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像是曾被挖开又回填过。泥土的颜色也和周围略有不同,更深,更湿。
就是这里了。
她蹲下身,用工兵铲小心地刨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泥土很松软,似乎不久前刚被动过。挖了大概二十厘米深,铲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
她加快动作,很快,一个深埋在地下的木箱显露出来。箱子不大,长约四十厘米,宽约三十厘米,高约二十厘米,是那种老式的樟木箱,表面已经腐朽发黑,但箱体基本完整。箱子没有上锁,只用一根锈蚀的铁丝草草捆着。
周雨用铲子割断铁丝,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一股陈腐的泥土味混合着某种奇怪的甜腥气扑面而来。箱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发黑发硬的绒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皮笔记本。
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铜绿,但边缘刻着精细的眼睛图案。
几绺用红绳扎好的头发,有黑有白,混杂在一起。
还有一沓用细绳捆扎的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周雨的目光落在那些头发上。其中一绺乌黑的长发,和香囊里那缕一模一样。是叶素芳的。另一绺花白的,看起来是老人的头发。还有一绺很细软的胎发,应该是婴儿的。
血脉相续。至死方休。
她明白了。这个箱子里存放的,是契约的“凭证”和“记录”。郑作为不仅用叶素芳做了媒介,还收集了她家族血脉的头发,用来强化和延续这个契约。叶素芳的,她奶奶的(叶淑芬),还有……叶晚晴的胎发。叶晚晴出生时,她的胎发也被取走了,放在这里,作为契约延续的锚点。
郑作为到底想干什么?观察“门”?为什么要用叶家三代女性的头发?只是因为叶素芳恰好是刘素琴的表妹,恰好在那时出现在他面前,成了最合适的“材料”?
她拿起那本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油布外层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观门记录,绝密。郑作为,1987.6-1997.6”。
十年。郑作为记录了什么?
她小心地翻开笔记本。内页是郑作为熟悉的笔迹,工整,冷静,像实验记录。
“1987年6月20日。叶素芳(媒介1号)首次连接成功。通过其视觉,观察到‘门’的波动频率约为3.7Hz,能量强度微弱。媒介出现轻微头痛、眩晕,持续约两小时。契约稳定。”
“1987年7月5日。媒介1号视觉清晰度提升。可观察到‘门’表面纹理,类似生物角膜组织,有微弱自主蠕动现象。媒介反馈恶心、畏光,契约连接时间不宜超过十分钟。”
“1987年8月12日。重大发现!通过媒介1号,接收到来自‘门’另一侧的第一条明确信息流。非语言,为情感脉冲波段:强烈的好奇与……饥饿感。媒介惊恐,契约连接中断。需安抚。”
一页一页翻过去,记录着叶素芳作为“眼睛”的十年。郑作为通过她观察那个东西,记录数据,分析规律。而叶素芳的身体和心智,在一次次连接中逐渐垮掉。记录里提到她开始出现幻听、幻视,经常无故流泪,噩梦连连,最终在1997年投河自尽。
但契约没有结束。因为郑作为早就在她怀孕时,取走了胎儿的脐带血和胎发,将契约转移到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只是那个孩子胎死腹中,契约暂时沉寂,直到叶晚晴出生,胎发被取走,契约重新激活。
“2007年3月15日。媒介2号(叶晚晴,媒介1号外甥孙女)胎发成功接入契约网络。血脉纯度89.7%,优于媒介1号。契约进入休眠态,待媒介2号成年后自然激活。预计激活时间:2026年左右。”
2026年。就是今年。叶晚晴今年二十二岁,正好是郑作为预测的“成年后自然激活”的时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三十九年前就设定好的程序。
周雨感到一阵恶寒。郑作为像个冷酷的程序员,编写了一个跨越两代人、持续三十九年的邪恶程序。叶素芳,叶晚晴,都只是他代码里的变量,是他观察那个可怕存在的工具。
而她现在,要尝试终止这个程序。
她继续翻笔记本。最后几页,记录开始变得混乱潦草。
“1997年9月3日。媒介1号死亡。契约自动转移至媒介2号(胚胎态)。观测中断。但‘门’的活跃度在上升……它在尝试主动建立连接……它在呼唤……必须加固封印……”
“2007年6月11日。媒介2号胎发接入成功。但‘门’的异动加剧……它知道新媒介存在……它在等待……必须加快研究……找到彻底关闭‘门’的方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错了。它不是在门后。它无处不在。契约不是我在用它,是它在用我。我们都是它的眼睛。”
然后是大片被涂抹的痕迹,下面隐约能看出几个重复的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周雨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冷汗。郑作为在最后意识到了真相:那个东西不是被关在“门”后,它的一部分早已渗透出来,通过契约,通过“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而他以为自己在做研究,实际上只是在为那个东西提供更多的“视野”。
契约必须解除。立刻。今晚。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距离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还有四十分钟。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准备好方师傅清单上的所有东西,并在子时正刻,在203室开始仪式。
清单上的物品大部分她已提前准备:无根水(雨水)、朱砂、黄表纸、桃木钉、红线、铜铃,还有那把石钥匙。现在又找到了契约凭证(香囊和头发)和记录(笔记本)。还缺一样:媒介(叶晚晴)的指尖血和三根头发,需要在仪式现场取。
但方师傅特别叮嘱,仪式开始时,媒介必须在场,且必须自愿。叶晚晴会自愿吗?她知道真相后,会同意用可能危及自身的方法解除契约吗?
周雨没有把握。但别无选择。契约每多存在一分钟,叶晚晴就多一分危险,那个东西的“视野”就多清晰一分。
她将木箱里的东西小心收进背包,正准备回203室准备,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林薇。
“小雨!你在哪儿?”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有隐约的水声。
“我在南坪路。怎么了薇薇?慢慢说。”
“晚晴……晚晴不见了!”林薇哭着说,“我按照你说的,一直陪着她。刚才她说口渴,我去厨房倒水,就一分钟,回来她就不在房间里了!窗户开着,她是爬窗户走的!楼下是草地,有脚印往南坪路方向去了!我叫她,她也不应,像听不见一样!”
周雨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大概十几分钟前。我已经报警了,赵队长说马上派人来。你现在在哪儿?找到她了吗?”
“我还在找。薇薇,你待在屋里锁好门,警察来了跟他们说情况。我去找晚晴。”周雨挂断电话,抓起背包和工兵铲,冲出槐树下。
叶晚晴自己来了。不是自愿的。是被契约控制,被那个东西“呼唤”来的。目的地,一定是203室。那个契约签订的地方,也是那个东西“视野”最清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