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守了许久,尽管疲惫不堪,但他不敢闭眼,眼皮发沉也不敢合,只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雾气。虎皮小袄盖在男子胸口,血没再往外冒,可地上的血洼已经浸到他膝盖边,黏腻发凉。
他动了动脚踝,伤口裂开,疼得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是爪子踩在碎岩上的动静。左前方石缝里,一头野猪缓缓探出头,獠牙上还挂着半截肠子。右后方坡顶,黑豹的影子贴着崖壁移动,眼睛泛黄。更远处,狼群从乱石堆里钻出来,低吼着围拢,狼王走在最前,嘴角滴着血,喉咙里滚着闷响。
阿狰没动。
这些畜生闻惯了血腥,见不得活物躺着不动。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人快死了,守的人也快撑不住了。
狼王往前走了两步,停下,低头嗅了嗅空气,又抬眼盯住阿狰。
阿狰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怕惊了对方,也怕自己站不稳。他把虎皮小袄往男子身上拉了拉,确保盖严实,然后双手按地,声音压得极低:“退下。”
狼王没退。
它反而低伏下身子,肩胛高耸,尾巴一甩,身后十几头灰背狼齐齐踏前一步。黑豹从坡上跃下,落在三丈外,前爪刨地。野猪哼了一声,冲着这边撞过来一块石头。
阿狰咬住牙根。
他知道命令不管用了。这群东西不怕威压,只认生死。谁能让它们流血,谁才是真正的王。
阿狰摸着手中的祖龙牙耳坠,想起娘曾说这耳坠材质特殊,坚硬且锋利如刃,此刻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祖龙牙耳坠冰凉坚硬,是他出生那天山神庙前第一道雷劈进地里,娘亲手给他穿上的。五年来从没摘过,连睡觉都戴着。娘说这是保命的东西,不到绝境不能用。
现在就是绝境。
狼王动了。
它猛地扑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腥风,獠牙直咬咽喉。阿狰侧身闪避,脚下一滑,摔在血泊里,但他顺势翻滚,躲开了第二击。狼王落地转身,又要扑,阿狰已经借着凸起的岩角蹬了上去,腾空跃起,整个人像只小兽般扑向狼王颈侧。
他在空中拔下了耳坠。
尖锐的龙牙在月光下闪过一道白光,接着狠狠刺进狼王咽喉。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狼王哀嚎一声,四腿乱蹬,挣扎几下便倒在地上抽搐,最后不动了。
阿狰落地,单膝跪在血泊中,喘着粗气。他右手还握着染血的耳坠,左手撑地才没栽倒。他抬头,金瞳扫过兽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谁再上前一步,它就是下场。”
群狼僵住。
一头年轻公狼想逃,刚转身就被母狼咬住后腿拖回来。黑豹耳朵贴头,慢慢后退。野猪低吼两声,最终也转身钻进石缝。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岩壁的声音。
阿狰没松劲。
他撑着站起来,踉跄走回男子身边,先探鼻息,还有气。心跳也稳,比刚才强了些。他松了口气,抬手用衣角擦掉耳坠上的血,重新戴回左耳。动作有点笨,手指发抖,试了两次才穿进去。
他坐下来,靠着岩石,腿上的伤火烧一样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了血,分不清哪是狼的,哪是自己的。他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他知道不能睡。上面岩台还有娘,下面有这个人,他们都靠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男子的脸,血糊着,看不清模样。但他记得那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硬生生劈开一张脸。他也记得那人睁眼时的眼神,像是…终于等到他了。
他抬头看了看岩台的方向,娘还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得把她和这个人一起带出去。可他一个人,背不动两个。
他必须先把这个人拖离血洼。
他脱下腰间的驭兽铃绳,绕过男子腋下,打了个结,然后抓住绳子另一头,开始往后拉。地面坑洼不平,每拖一下都震得男子身体晃动。阿狰咬牙,一点一点挪,膝盖蹭着碎石,脚踝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终于把他拉到了干燥的坡地上。
阿狰瘫坐在旁边,喘着气。他抬头看了看天,雾太厚,看不见星星,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天还没亮,夜还长。
他靠在石头上,闭了闭眼。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立刻睁眼。
是呼吸声变了。
男子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些,胸口起伏更有节奏。阿狰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血污底下,右眼下方那道金色细纹若隐若现,像刻进去的一样。
他伸出手,想擦掉那人身上的血。
指尖刚碰到脸颊,那人忽然吸了口气,整个人绷了一下。
阿狰立刻缩手。
可那人没醒,只是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个字,声音轻得听不见。
阿狰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
风依旧裹着雾,轻轻掠过他们的身体。阿狰静静守着,目光在那人脸上与染血的手背间流转,等待着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