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睡,可眼皮像被压了石块,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听见自己呼吸声变得又浅又重,脑袋一歪,差点栽倒。他猛地挺直背,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时,头顶岩台传来窸窣声。
他抬头,看见娘从上面滑下来,动作慢,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站稳。她脸色比雪还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左眉骨那道淡粉色的纹路微微泛光,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动。
“娘…”阿狰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
阿溟没应他,只一步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子鼻息,指尖微颤。她盯着他右眼下方那道金色细纹,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手。
“能拖动吗?”她问。
阿狰点头:“我…我能。”
阿溟站起身,弯腰捡起长弓,弓身沾了泥和血,她用袖子抹了把,然后走到洞口前。那岩洞窄,入口堆着碎石,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
她把长弓插进石缝,用力撬。碎石滚落,发出闷响。她撬了三下,手臂发抖,额角沁出汗,终于让出一人宽的口子。
“进来。”她回头。
阿狰爬过去,抓住驭兽铃绳另一头,两人一前一后,把男子往里拉。男子身体僵硬,像块石头,拖过地面时蹭出一道湿痕。阿狰膝盖刚结的痂又被磨开,血混着泥糊了一腿,他咬牙不吭声。
进洞后地势稍平,阿溟指了个干燥角落。他们把男子放平,阿狰脱下虎皮小袄盖在他身上,自己只剩单衣,冷得缩了下肩。
阿溟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一趟,抱回几把干苔藓铺在地上,又找了块平整石板垫在男子头下。她做完这些,才靠着对面石壁坐下,长弓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弦边。
洞外风声渐弱,雾沉下来,裹住整片山野。洞内安静,只有三人呼吸声交错。男子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些,胸口起伏平稳。阿狰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终于歪着脖子睡过去,手里还抓着那根绳子。
阿溟没闭眼。
她盯着那人脸,眼神不动。火光没有,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影,照在他脸上,映出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硬生生劈开五官,却压不住眉宇间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她抬手按了下左眉骨,指尖触到那道纹路,温热的,像活物在皮下游动。她放下手,目光落在男子右眼下的金纹上,那纹路极细,嵌在皮肤里,像刻进去的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裂口,沾着狼血、阿狰的血、还有她自己的。她慢慢合拢手指,听见洞外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走。
阿狰睡得浅,梦里全是狼嚎和血,他猛地惊醒,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娘。阿溟还在原地,坐着,没动。她目光没离开过那人。
他挪了挪,靠近母亲,小声问:“他还活着?”
“活着。”阿溟说。
阿狰松了口气,蜷起腿,抱着膝盖。他想睡,可洞里太静,静得耳朵发胀。他抬头看娘,发现她眼神有点空,像是看着眼前的人,又像是看着别的地方。
“娘?”他轻叫。
阿溟回神,嗯了一声。
“你认识他?”阿狰问。
阿溟摇头:“没见过。”
阿狰不信,还想问,可嘴巴张了张,困意又涌上来。他靠回石壁,眼皮打架,最后还是睡了过去,头歪在母亲肩膀上。
阿溟没推开他。
她任由儿子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仍握着长弓。她盯着那人,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半夜。
男子忽然动了下。
是梦里挣扎。他眉头皱紧,嘴唇发干,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极轻,像风吹过草尖。
“阿溟…别走…”
阿溟的手猛地一抖。
长弓从膝上滑落,砸在石头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她整个人僵住。
眼睛死死盯住男子的脸,呼吸停了半拍。她没动,连手指都没动,只有左眉骨那道纹路,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她慢慢弯腰,把长弓捡起来,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然后她蹲下身,离得更近了些,几乎能看见男子睫毛的颤动。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洞外雾气都换了方向。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侧,没碰。
她想擦掉他脸上的血,可手指停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抚过左眉骨,触到那道纹路时,又是一颤。
她想起山里那些年。一个人守着破屋,一个人进山打猎,一个人抱着阿狰在雪夜里赶路。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孩子,躲着过往,不再见任何人。
可现在这个人,躺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像认识她很久。
她不懂。
她只知道,心里有东西在翻。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闷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雾没散,山影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了很久。
回来时,脚步很轻。她没回到原位,而是坐在男子头部附近,离得近了些。她没再看他的脸,只盯着自己映在水洼里的倒影,苍白,瘦,眼里有红血丝。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阿狰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手松开了绳子,垂在地上。
阿溟低头看他,伸手把他的小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然后她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回男子脸上。
她没再说话。
也没再动。
只是守着。
洞内安静如死。
男子嘴唇又动了下,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没出声。他呼吸平稳,眉头松了些,仿佛刚才那一句,耗尽了力气。
阿溟盯着他,眼神沉得像井。
她没问他是谁。
她也没说自己是谁。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倒的石像,听着他的呼吸,数着他的心跳,等着天亮。
或者,等着他再说一遍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