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带着汽油和打火机，再次来到滨湖69号。

那面镜子被我装在背包里，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个人的灵魂。

周明远已经在槐树下等着我了。他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你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我把骸骨从土坑里取出来，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然后把镜子放在骸骨上面。

“等一下。”周明远拦住我，“在点火之前，要先念一段咒语。不然她的灵魂会逃走。”

“什么咒语？”

“跟我念。”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吟唱。那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我跟着他念。

念到最后一句时，我感觉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九月的夜晚，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那面镜子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狰狞。

“你们敢——”她尖叫着，“你们敢烧我——”

“点火！”周明远喊道。

我按下了打火机。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没了骸骨和镜子。

那张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块玻璃同时在碎裂。

“我诅咒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火焰越烧越旺，那张脸终于消失在火光中。

镜子炸裂成无数碎片，在火焰中飞舞，像是一场绚烂的烟花。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结束了。”周明远说。

“真的结束了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盯着火焰，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我回到书店，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经历。孟晚棠的电话，那面诡异的镜子，被困在镜中的孟晚晴，还有那个叫沈云锦的女人的骸骨。

一切都结束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明远出现得太巧了。每次我需要关键信息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像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

而且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漏洞百出。

他说沈云锦是被男朋友杀死的。但方砚秋查到的资料显示，凶手至今没有抓到。如果真的是她男朋友杀的，为什么警方抓不到人？

他说沈云锦用邪术制作了镜子。但这种邪术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个普通的画家，怎么会懂得这些东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说陆鹤亭是沈云锦的第一个祭品。但如果陆鹤亭已经被困在镜子里了，那现实中那个跟我们说话的陆鹤亭又是谁？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了起来。

对啊。如果陆鹤亭的灵魂已经被困在镜子里了，那那天在咖啡馆里跟我们见面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方砚秋的电话。

“老方，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查查陆鹤亭的就医记录。特别是他在精神病院的住院记录。”

“这个不好查啊，涉及隐私。”

“想办法。”我说，“这关系到一条人命。”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试试。”

半个小时后，他回电话了。

“查到了。陆鹤亭，2008年至2015年在南平精神病院住院治疗。主治医生叫周明远。”

“还有别的吗？”

“有。他的出院记录上写着一句话：‘患者已痊愈，但需定期复查。’签字的是周明远。”

“那周明远呢？他的背景查了吗？”

“查了。周明远，1950年生人，南平医科大学毕业。2005年调入南平精神病院工作。2018年退休。未婚，无子女。”

“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的地方……”方砚秋顿了顿，“有一件事挺奇怪的。他的档案里有一份处分记录。2006年，他被患者家属投诉，说他用未经批准的治疗方法给病人治病。但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了。”

“什么治疗方法？”

“记录上没有写。只说是一种‘非常规的心理干预手段’。”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2006年。那一年，陆鹤亭十一岁。正是他开始出现幻觉的时候。

周明远用“非常规的心理干预手段”给他治病。然后陆鹤亭的病就好了，出院了。但出院之后，他开始帮沈云锦寻找替身。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决定第二天亲自去一趟南平精神病院。

南平精神病院位于城郊的一座山上，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搬迁了。旧址荒废在那里，杂草丛生，门窗破败。

我开车到山脚下，然后步行上山。

山路很陡，两边长满了灌木丛。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那就是精神病院的旧址。

楼有五层，外墙的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窗户大多破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大门上挂着铁链，锁已经锈死了。我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很大，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中间有一座喷泉，早已干涸，池底堆满了落叶和垃圾。

我穿过院子，走进了大楼。

一楼是门诊大厅。挂号处的柜台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墙上的科室牌歪歪扭扭地挂着，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

走廊很长，两侧是诊室和病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床架和柜子。

我找到了档案室。

门锁着，但锁已经锈蚀得很厉害。我用铁锹撬了几下，锁就断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堆满了文件柜，有的柜门开着，里面的病历散落一地。我蹲下来，随手捡起一份。

患者的姓名已经被涂黑了，但日期还能看清——2004年。

我翻了翻，发现大部分病历都是2000年代初期的。越往里走，年份越早。

在最里面的一个柜子里，我找到了一份没有编号的病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沈云锦。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打开病历，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沈云锦，女，1975年生人。入院日期：2005年3月。诊断：重度抑郁症伴妄想症。

主治医生签名：周明远。

原来沈云锦也在这里住过院。

我继续往下翻。病历记录了沈云锦的治疗过程。一开始是常规的药物和心理治疗，但效果不佳。从2005年6月开始，周明远采用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

病历上写道：“患者接受了镜像疗法。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患者需要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影像，并与之对话。”

镜像疗法。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治疗方法。

病历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2005年10月17日。患者出现严重幻觉。声称镜子里的自己在跟她说话。镜子里的自己告诉她，要杀掉所有背叛过她的人。”

“2005年11月2日。患者试图攻击医护人员。被制服后送入隔离病房。”

“2005年11月9日。患者在隔离病房内自杀。用镜子碎片割断了喉咙。”

病历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病历，手心全是汗。

原来沈云锦是在这里自杀的。而给她做镜像疗法的，正是周明远。

也就是说，沈云锦的邪术，很可能是在周明远的诱导下产生的。

或者说，周明远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拿着病历，走出了档案室。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我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楼上走动。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步一步，从楼上走下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铁锹，盯着楼梯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是周明远。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楼来。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我就知道你回来。”他说。

“你早就料到我会来？”

“对。”他走到我面前，“因为你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那份病历是怎么回事？”我把病历举到他面前，“沈云锦的镜像疗法，是你发明的？”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是我发明的。”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研究人类的潜意识。”他说，“我一直相信，人的潜意识里藏着巨大的力量。如果能找到正确的方法，就可以释放这种力量。”

“所以你把沈云锦当成了实验品？”

“她本来就是病人。”周明远说，“我只是用了非常规的治疗方法。但我没想到，她的潜意识里藏着那么深的仇恨。那些仇恨被激活之后，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那陆鹤亭呢？他也是你的实验品？”

“陆鹤亭……”周明远叹了口气，“他是个意外。沈云锦死后，她的灵魂附在了镜子上。陆鹤亭是第一个接触到那面镜子的人。他被沈云锦控制了。”

“那你为什么不销毁那面镜子？”

“因为我也想看看，沈云锦的力量到底能强大到什么程度。”周明远的眼神变得狂热，“你知道吗，那面镜子可以实现愿望。只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它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所以你放任她害人？”

“我只是在观察。”周明远说，“科学研究需要牺牲。那几个女孩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你疯了。”我说。

“也许吧。”周明远笑了，“但疯子和天才之间，本来就只有一线之隔。”

他举起拐杖，对准了我。

拐杖的顶端弹出一把锋利的刀刃。

“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