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透过双层落地玻璃,铺满野汀花舍一楼花厅。
虽门店尚未正式对外开业,但厉沉越早已对接圈内企业与私订客户,日常只接待提前预约的高端花艺定制单,恒温冷库中整齐码放着进口芍药、重瓣茉莉等稀缺花材,墙面贴着打印规整的花艺售后公示,白纸黑字列明鲜活切花离店不予退换的条款。
白茉菲独自守在花架旁,指尖捏着磨旧花剪分拣新进的芍药花苞,台面摊开昨日的纸质订单底单,一笔笔标注花材养护要点。
昨日午间本地建材生意人周明专程上门,预定一束八百八的进口白芍药高定花束,用于晚间商务客户答谢宴。
下单时她反复叮嘱芍药畏热风、忌强光直射,订单小票背面也手写标注养护须知与售后规则,周明当时看得清楚,爽快付全款取走花束。
店内安静只余下花剪修剪花叶的细碎轻响,平静没维持片刻,临街玻璃大门忽然被门外人狠狠一撞,厚重门框撞出沉闷哐响,门上悬挂的金属风铃受剧烈冲击,疯狂摇晃撞出一串刺耳杂乱脆响。
周明怀里抱着大半束蔫软发白的芍药,一身沾着酒楼油烟的短袖,满脸涨红恼羞,大步闯了进来。
昨晚他把整束花摆在包厢空调风口,顶灯强光直射三小时,花瓣边缘尽数发灰打卷,送客户时场面尴尬,不仅生意没谈顺,还白白损失近千元花款,心里憋着闷气,一大早便抱着残花上门撒泼。
“老板你给我说清楚!八百八买的进口花,拿出去几小时就烂成这副样子,你拿残次品坑人是吧?”
周明一把将花束重重拍在收银台台面,蔫软花瓣簌簌散落一地,手指直直对准白茉菲,唾沫星子几乎扑到她脸颊。
“今天必须全额退我钱,不然我拿手机全程拍视频,发同城平台曝光你这家黑花店,堵在门口让所有人都别来订花!”
白茉菲被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下意识往后缩半步,指根用力掐着金属握柄,一圈青白印子慢慢浮了出来。
她耐着性子放缓语调,抬手指向墙面售后公示牌,又推过昨日的订单小票推到他眼前:
“周先生,取花那天我特意跟您交代,芍药不能久吹热风、不能灯光直照,小票背面写了离店人为损耗不退换,您昨晚放在包厢风口烘烤,才会提前萎蔫,不是花本身品质问题。”
“少拿文字条款糊弄我!花是从你店里拿出来的,坏了就是你的责任!”
周明根本不肯看单据,跨步往前逼近收银台,高大身形牢牢压住单薄的白茉,步步紧逼,
“我不管什么养护规矩,今天不退钱我就坐在这里不走,耽误你所有订单生意!”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就要伸手去抓柜台上的订单底单,动作幅度极大,眼看胳膊就要撞到白茉菲肩头。
二楼开放式厨房内,厉沉越正擦拭陶瓷餐具、整理晾晒的居家衣物,花舍楼板隔音偏薄,楼下尖锐争执声毫无遮挡顺着楼梯飘上楼,每一句蛮横叫嚷清晰钻进耳朵。
前一秒还慢条斯理、周身裹着粥烟温柔的男人动作骤然顿住,擦拭用的棉巾随手搁置料理台,眼底一层温和瞬间被厚重寒苔覆盖,骨子里久居上位、不容旁人惊扰她的冷戾尽数翻涌上来。
他甚至来不及抚平微乱袖口,赤足快步踏下实木楼梯,脚步声沉而急促,短短数步跨进一楼花厅。
不等周明再有半分逼近的动作,厉沉越长臂一伸,稳稳将白茉菲整个人护在宽阔脊背之后,完整隔绝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与距离,雪松凛冽冷息骤然铺散开,压过一室茉莉清甜。
白茉菲猝不及防撞在他后背,鼻尖萦绕熟悉的孤冷香气,方才慌乱发颤的心稍稍落地,视线却清晰看见他紧绷到泛青白的下颌线,周身气场冷得让人窒息。
厉沉越没有高声嘶吼,语调平淡无起伏,可一字一句裹挟碾压式压迫,直直锁死面前撒泼的男人:
“离她远点。”
周明被这股骤然袭来的气场逼得下意识顿住脚步,强撑底气顶嘴:
“我跟店家协商退款,跟你外人没有关系,少多管闲事!”
“她是我放在这里护着的人,她的所有事,我全权接手。”
厉沉越侧身牢牢挡住身后的白茉菲,余光瞥见她攥紧、微微发抖的指尖,眼底寒意又沉一重,抬眼淡淡扫过收银台上蔫掉的芍药,条理清晰拆穿对方说辞。
“第一,昨日取花,我的人当面反复告知芍药养护禁忌,订单小票、墙面公示双重凭证摆在你面前,是你自行放置高温包厢烘烤,人为造成花材损耗,按约定无理由退款不成立。第二,本店所用进口芍药品级为城西最高一档,冷库同批次现货完整留存,你现在就能当场比对新鲜花材,证明出货无质量瑕疵。”
周明梗着脖子依旧狡辩:“再好的花,不经放就是次品!”
厉沉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浅冷笑意,周身压迫层层往周明身上笼罩,步步将他逼退至玻璃门边,字字清晰不留半分缓和余地:
“你扬言拍视频造谣、长期堵门滋扰商铺,花舍全屋无死角监控全程录音,商圈安保、市场监管、辖区外勤我随时能联系到场。恶意寻衅、捏造虚假评价诋毁经营,所有法律后果,全部由你自行承担。”
他不需要放狠话威胁,仅仅一句轻描淡写提及安保与监管,周明瞬间想起这片整片商圈都归眼前男人掌控的传闻,心底底气彻底溃散,攥着花束的手不自觉收紧,眼神躲闪不敢再对视。
“我也不是非要全额退,多少补偿一点也行……”
“一分不退。” 厉沉越脊背依旧稳稳护住身后的白茉菲,寸步不让,冷硬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想好好沟通,先为方才出言恐吓、步步逼近她道歉;继续滞留闹事,我立刻通知安保到场处置。”
无形的威压裹住周明,他看着男人眼底不加掩饰的戾气,清楚对方说到做到,不敢再多纠缠,低声嘟囔两句场面话,抱着那束枯萎芍药灰溜溜推开店门快步离开,连地上散落的残花瓣都不敢俯身捡拾。
玻璃门闭合,花厅紧绷压抑的氛围骤然消散。
厉沉越周身凛冽寒意飞速褪去,护着她的手臂轻轻松开,下一秒转身,所有锋芒尽数收敛,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抬手,指腹极轻擦过她泛红眼角,指尖温柔摩挲方才攥花剪勒出发红的指节,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愧疚与怜惜:
“吓到了?方才我在楼上听见争吵,不该让你一个人应付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白茉菲紧绷许久的肩膀缓缓松弛,积压的委屈顺着心口漫上来,轻轻摇头,声线还有一点未散尽的微颤:
“还好你下来了,他一直往前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厉沉越弯腰,一片片捡拾地上散落的芍药残瓣,动作又变回居家时细致温和的模样,雪松冷香与茉莉清甜重新交织缠绕。
他直起身,抬手轻轻顺过她耳侧散落的碎发,低声郑重承诺:
“往后再有任何难缠客人上门,不管是售后扯皮还是无端闹事,你不用多说一句话,立刻喊我,楼上楼下我随时能听见。任何人,都不能在这间花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一边收拾散落单据,一边顺手将昨日完整订单凭证收好妥善存放,避免后续再有纠纷。
对外他是一言便能压服市井商户、手握整片商圈资源的 “越哥”,杀伐冷锋永远朝外;
转过身面对她,只剩三餐烟火、细心呵护的柔软,两面人生割裂分明。
二楼飘窗那盆彻底枯透的白茉莉静静伫立,枯黄枝干迎着正午日光,见证这座镀金奢狱里独一份庇护 ——
他亲手困住她,也会挡尽世间所有纷扰,所有尖锐戾气只留给外人,仅为她留存一室草木与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