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亮了。
那行字还在，灰底黑字：【你看到的，只是第一道裂痕】。不是弹窗，也不是提示音，就像有人亲手写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很重。
叶青没动。
他靠在墙边，左手插在地上的裂缝里，右手垂在膝盖上。整条右臂已经不像人的手了。从手指到肩膀下面，皮肤变得透明，像玻璃冻住了，里面有一缕一缕的光在爬，慢慢流动，像是血管，又像是电线。他试着抬了下肩膀，只动了一点，没有感觉，连疼都没有。
他知道，这不只是打斗伤的。
是他自己造成的。每次用“静止”，每次调整情绪频率，每次把记忆塞进晶体，晶化就会多一点。现在它到了肩膀，再往上，就是脖子和脑袋。到时候，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低头看左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指节发白，还在抖。但他没松手。这只撑着地面的手，是他唯一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地方。
突然，屏幕闪了一下。
系统界面慢慢出现，星图一点点亮起，暗紫色的情绪流在轨道上滑动。上面跳出两行字：
【“黄泉地铁”认知污染清除完成】
【任务结算中……】
叶青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厉害。他抬起左手，点了“确认”。
画面变了。
下一秒，一股热流从胸口升起。不是风，也不是光，是能感觉到的能量。暗紫色的雾气从地上冒出来，贴着地面移动，像有生命一样，朝他右手涌去。
晶体开始震动。
一开始只是轻轻响，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共鸣。那些光丝突然加快，顺着血管一样的路往手臂深处钻。叶青咬牙，额头出汗，整个人被钉住，动不了。
“吸……这么猛？”
话没说完，能量冲进了脑子。
眼前一黑，又忽然亮了。他看见很多画面闪过——车厢里半透明的人影张嘴喊“别关门”，拾荒者跪在地上把手插进胸口，琥珀碎裂时喷出黑雾，还有他自己站在火炉旁，妈妈的手搭在他肩上……
全是碎片，全是杂乱的画面。
他想抓住那个雪夜的记忆，可刚碰一下，画面就开始裂开，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他心里一紧——记忆锚点松了。用得太狠，压得太频繁，现在连最基本的防线都在崩。
“不行……不能忘。”
他低吼一声，左手猛地拍向地面，指甲断了一根，血流出来。疼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立刻调出那段背影：妈妈穿着旧棉袄，背着他在巷子里走，火光照在她肩上，风吹得围巾轻轻晃。
他把这段记忆用力按进晶体。
晶体震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裂开。但那股乱窜的能量终于稳了下来，开始顺着光丝进入身体。
系统停了一下，跳出一行字，是导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人：“检测到高强度复合情绪波动，净化转化中——获得情感能量：+286 LE。当前存储：633 LE。”
叶青闭眼，一口气堵在胸口，很久才吐出来。
六百三十三。
突破“梦中筑塔”只需要五百，早就够了。可他一点也不高兴。力量是多了，代价也真实地堆在身上。他现在就像一个装满水的瓶子，瓶子已经裂了，再多加一滴，就会炸。
他低头看右臂。
晶化已经过了手肘，爬到了肩膀下面。皮肤完全没了感觉，摸上去冰凉光滑，像石头。他试着动手指，只有食指和中指还能弯一点，别的都像木头。
“触觉没了。”他说，“再往上，脸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说话的时候，嘴还能动吗？”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靠回墙上，喘了几口气，胸口像压了块铁。刚吸收的能量在体内乱撞，一会冷一会热，呼吸变乱，眼前时不时出现重影。他闭眼想休息，可一放松，脑子里又跳出那幅画面——一只布满裂痕的手按在镜子上，镜子里不是人脸，是一堆眼睛，密密麻麻。
他猛地睁眼。
“哪来的？”
他想起刚才在裂缝那里，顺手捡到了这个东西，一直攥在左手里。
他摊开手掌。
一块赤红色的晶体，指甲盖大小，表面不平，像是从什么上硬掰下来的。它在跳动，一下一下，节奏很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和混乱。不是怕，也不是怒，更像是一种被撕碎后留下的执念。
他盯着它。
“你是什么？”
没反应。
他试着用七情解码扫了一下。
系统顿了顿，跳出一行字：
【发现未知记忆残片，暂无法解码。】
“又是解不开的？”他冷笑，“你们到底给我留了多少麻烦？”
他没扔掉这块碎片。反而把它紧紧握进掌心。左边是血，右边是晶体，中间夹着这块红石头。他现在像个坏掉的机器，零件坏了还在强行运转，可还得往前走。
“我还没倒。”他说，“只要我还坐着，还能听见，还能记住点什么，就没输。”
他抬头看向车厢尽头。
黑得看不见底。梦行视界还有一点残留，他勉强能看到几条极细的暗紫纹路贴着地面伸进去，像活物的血管，缓慢跳动。这些纹路原本是从琥珀里散出来的，现在安静了，不再扩散，也不再吸情绪。整个车厢，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拾荒者消失了，怪谈结束了，能量也被收走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那行字还在屏幕上闪：【你看到的，只是第一道裂痕】。不是警告，也不是提醒，更像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走进更深的地方，真正的裂缝，才刚开始露出来。
他低头看右手。
晶体里的光丝还在动，比之前更密了。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只是在吃他的身体。它也在学。学他怎么用能力，学他怎么压记忆，学他怎么在崩溃边缘拉自己一把。再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它会自己启动“静止”，自己调出记忆，甚至……自己做决定。
他不想那一天。
他抬起左手，把红晶体塞进衣兜。然后慢慢挪了下身子，让背更贴着墙。体力没恢复，精神也没回来，系统在低功耗运行，终端随时可能黑屏。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儿，等身体慢慢消化这些能量。
时间过去很久。
他迷迷糊糊，眼皮越来越沉。刚才靠意志撑着，现在能量入体，身体开始自动调节，像是在修复，又像是在适应新的负担。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终端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不是系统界面。
还是那行字，一模一样：
【你看到的，只是第一道裂痕。】
叶青盯着它，没说话。
几秒后，他抬起左手，一巴掌拍在终端上。
屏幕灭了。
他又靠回去，闭上眼。
衣兜里的红晶体突然烫了一下。
他没察觉。
远处，车厢尽头的黑暗里，一块松动的金属板轻轻晃了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
像有人蹲下时，袖口蹭到了铁皮。
叶青猛地睁开眼，可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若有若无的刮擦声，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神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