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快五岁了。
柳如烟觉得闺女该学点正经东西了。读书识字有江怀瑾教,琴棋书画也得慢慢开蒙。画画最简单,先学着。请了一位女先生,姓林,是沈秋华介绍来的。林先生画得一手好兰草,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
第一堂课,林先生教画叶子。“叶子不难,先画一条弧,再画一条弧,两笔合成一片。”
江时妧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条弧。弯弯的,像个月牙。又画了一条,接上了。两笔合成一片叶子——不对,像个豆角。
林先生笑了:“不错。第一次画,这样已经很好了。”
江时妧看了看自己的叶子,又看了看先生的叶子。先生的叶子像真的,她的叶子像豆角。
“我画得不好。”她有点泄气。
“慢慢来。画画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江时妧学了半个月。叶子画得有点像叶子了,花还是画不好。画出来的花,一团一团的,像棉球。
林先生说:“不急。你先画你喜欢的。喜欢什么就画什么。”
江时妧想了想:“我喜欢马。”
“马?”林先生愣了一下。小女孩一般都喜欢花啊鸟啊,她喜欢马。
“嗯。我爹说将门之女要会骑马。我还没骑过,但我见过画上的马。”
“那你试着画一匹马。”
江时妧埋头画了一个下午。画了好多张,都不满意。不是腿太短,就是脖子太粗,要么肚子太大。
她有点烦了,把笔一扔:“不画了。”
春桃在旁边收拾纸,捡起一张看了看,忍住没笑。小姐画的马,四条腿一样长,身子圆滚滚的,头上长了两根天线——那是耳朵。
“小姐,您画的是马?”
“嗯。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就是胖了点。”
“胖的马也是马。”江时妧理直气壮。
春桃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江时妧又画了一幅。这次她很认真,画了大半个时辰。画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还不错。她把画拿给春桃看。
“这个呢?像不像?”
春桃看了看。还是四条腿,还是圆身子。但头上多了几根毛,像是鬃毛。尾巴也画出来了,像一把扫帚。
“像。比上次像多了。”春桃说的是实话。
江时妧高兴了。她把画折好,揣在袖子里,跑去谢府。
谢知堼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已经能写很多字了,谢铮开始教他写简短的文章。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头低着,背挺得笔直。
“堼堼!”江时妧跑进来,喘着气,“你看我画的画。”
她把纸展开,铺在他桌上。
谢知堼放下笔,低头看。
纸上画了一匹马——或者说,一匹江时妧认为的马。四条腿,两条前腿朝前,两条后腿朝后,像是在跑。身子圆圆的,肚子鼓鼓的。脖子不长不短,上面顶着一个圆脑袋。两只耳朵竖着,像两根筷子。嘴巴画了一个小圈,眼睛是两个黑点。尾巴是一团乱线,鬃毛是几根竖起来的刺。
谢知堼看了很久。
江时妧急了:“到底像不像?你说呀。”
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又期待又紧张。
“骏马。”他说。
“真的?”江时妧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不是胖马?”
“不是。”
“不是长腿的毛毛虫?”
“不是。”
江时妧高兴得跳了起来。她一把抱住谢知堼,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顾明珠这时候正好来了。她走进书房,看见江时妧抱着谢知堼,谢知堼耳朵红红的,桌上摊着一张画。
“你们干嘛呢?”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画。
然后她愣住了。
再然后,她笑了。
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
“这……这是什么?”顾明珠指着画,笑得喘不上气。
“马!”江时妧叉腰。
“这是马?这不是一只长了毛的土豆吗?”
“不是土豆!是骏马!堼堼说的!”
顾明珠看向谢知堼。谢知堼面无表情,把画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干嘛?”顾明珠问。
“收起来。”他说。
“你不会真要留着吧?”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口袋,坐回椅子上,继续写字。
顾明珠看了看江时妧,又看了看谢知堼,摇了摇头:“行吧行吧。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了。”
江时妧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跑到院子里去了。
周子衡也来了。他在院子里追一只麻雀,追得满头汗。麻雀飞上墙头,他跳起来够,没够着。
“别追了,你追不上。”江时妧坐在台阶上说。
“我差一点就抓到了。”
“差一点也是没抓到。”
周子衡不服气,又追了一会儿。麻雀飞走了。他悻悻地走过来,坐在江时妧旁边。
“你刚才给谢知堼看什么了?顾明珠笑成那样。”
“我画的马。”
“画得好吗?”
“当然好。堼堼说是骏马。”
周子衡挠挠头:“给我看看。”
“堼堼收起来了。不给你看。”
“小气。”
“不是小气。是堼堼要自己留着。”
周子衡想不通一张画有什么好留的,但没再问。
那天傍晚,江时妧回家以后,顾明珠又看了一眼那幅画。谢知堼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
顾明珠凑过去:“谢知堼,这画真的像马吗?”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把纸铺平,用手指轻轻抚平折痕。
“你知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顾明珠问。
谢知堼抬起头,看着顾明珠。那眼神平静却坚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不管她画什么,都是最好的。
顾明珠忽然不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这个人。”她站起来,“算了,我不说了。”
她走了。谢知堼把画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红绳、玉兔、糖、桂花叶、扣子放在一起。
晚上,沈秋华给儿子铺床。她掀开枕头,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卷纸。打开一看——是一幅画。四条腿,圆身子,两根耳朵,一团尾巴。
她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
“知堼,这是什么?”她举着画问。
谢知堼正在洗脸。他擦了脸,走过来,看了看画。
“马。”他说。
沈秋华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来。但她没有笑。
“谁画的?”
“妧妧。”
沈秋华把画重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好收着。”
谢知堼点了点头。
沈秋华走了以后,谢知堼坐在床边。他把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画纸有点皱了,墨迹有点糊。但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匹骏马。跑得很快的那种。
他把画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去,枕着那幅画。心里满满的。
江府那边,江时妧也在画画。她画了一幅新的——这次不是马,是一个小人。小人穿着蓝色的衣裳,头发束着,手里拿着一把剑。
春桃路过,看了一眼:“小姐,这是谁?”
“堼堼。”
春桃仔细看了看。小人的脸是圆的,谢公子的脸没那么圆。但五官倒是端正,眼睛画了两个黑点,鼻子一个小勾,嘴巴一条线。
“像吗?”江时妧问。
“像。”春桃说。她现在已经学会不说实话了。
江时妧把画拿起来,看了看。她忽然觉得不像。谢知堼的脸不是这样的。他的眉毛更浓一点,眼睛更深一点。他不笑,但嘴角有时候会弯。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又画了一幅。这次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眉毛画粗了一点,眼睛画深了一点,嘴角往上画了一点点弧度。
画完了,她看了看。
“这个像。”她自言自语。
她把画夹在书里,放好。
第二天,她拿着画去找谢知堼。
“堼堼,这是我画的你。”
谢知堼接过画,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衣裳,手里拿着剑,嘴角弯弯的。
“我笑了。”谢知堼说。
“你在画上笑了。平时你不笑。”
谢知堼看着画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笑好看。”他说。
“那当然。你笑起来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谢知堼把画折起来,放进袖子。
“又是收藏?”江时妧问。
他点了点头。
“那你得给我也画一张。不能光我画你,你也要画我。”
谢知堼想了想,拿起笔,铺了一张纸。他画得很认真,比写字还认真。线条很细,轮廓很准。他画了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画完了,递给江时妧。
江时妧接过画,看了半天。
“这是我?”
“嗯。”
“我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吗?”
“嗯。”
“我都没注意过。”江时妧把画贴在胸前,“好看。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她把画收好,拍了拍。
“这个我也要收藏。”
那天晚上,江时妧把画放在枕头底下。跟玉兔、纱袋、糖放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画,笑了。
谢知堼画里的她,笑得真好看。比铜镜里的好看。
她不知道的是,谢知堼那天晚上也把她的画放在枕头底下。
两张画,一张是骏马——不,是一匹圆滚滚的、四条腿一样长的、长了毛的土豆。另一张是笑着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剑,嘴角弯弯的。
两张都放在枕头底下。
两张都压在最下面。
因为最靠近心口。
窗外,月亮很好。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她画里的马眼睛——两个黑点,圆圆的,亮亮的。
谢知堼闭着眼,嘴角弯着。
他在想:明日她会不会又画一幅?画什么都行。他都会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