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日，江时妧一大早就醒了。

“春桃！春桃！今日过年！”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小姐光着脚站在地上，赶紧把鞋踢过去：“小姐，穿上鞋。地上凉。”

“我今日穿什么？”江时妧一边穿鞋一边问。

“夫人给您做了新衣裳。红棉袄，新棉裤，还有一双绣花鞋。”

“红的？我要红的。过年要穿红的。”

春桃给她换上新衣裳。红棉袄上绣着金色的梅花，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江时妧转了一圈，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指。

“好看吗？”

“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年画上的娃娃有胖有瘦。我胖不胖？”

“不胖。正好。”

江时妧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春桃，你说堼堼今日穿什么？”

“谢公子应该穿蓝色的吧。他喜欢蓝色。”

“蓝色配红色，好看。”江时妧说，“大红大蓝，过年的颜色。”

春桃没接话。她心里想，小姐这是连人家的衣裳都惦记上了。

上午，江怀瑾在院子里贴对联。柳如烟在旁边指挥：“高一点。左边高了。右边再高一点。”

江怀瑾踩着凳子，举着对联：“这样？”

“再往左。”

“这样？”

“再往右。”

江怀瑾没脾气了：“夫人，你到底要往哪边？”

柳如烟走过来，亲自扶正：“行了。”

江怀瑾贴好对联，从凳子上跳下来。他看见闺女站在门口，穿着红棉袄，笑得像个红包。

“闺女，过来。”他招招手。

江时妧跑过去。江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她手里。

“压岁钱。岁岁平安。”

江时妧打开一看，是几文崭新的铜钱，用红绳串着。

“谢谢爹爹！”她抱住爹爹的腿。

“别抱了，腿上有浆糊。”

江时妧松开手，看了看爹爹的裤腿，果然沾了白白的浆糊。她哈哈笑了两声，跑回屋里了。

她把压岁钱放进一个小荷包里，荷包挂在腰上。拍了拍，鼓鼓的。

“春桃，这个要给堼堼看。”

“您什么东西都要给谢公子看。”

“那当然。他有好东西也给我看的。”

傍晚，两家人约好了在谢府吃年夜饭。

江怀瑾换了一身新袍子，柳如烟穿了件藕色的褙子。江时妧的红棉袄外面又罩了一件斗篷，毛茸茸的，像只小兔子。

谢府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贴着福字。门房换了一身新衣裳，笑呵呵地给他们拜年。

“江大人新年好！夫人新年好！小姐新年好！”

江时妧从斗篷里伸出小手，也回了一句：“新年好！”

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沈秋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挽起来，戴了一支赤金簪子。谢铮穿了件深褐色的袍子，难得地没有穿铠甲。

谢知堼站在门口等着。他穿着深蓝色新袍子，领口镶了一圈白毛，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靴子，擦得锃亮。

江时妧一看见他，就甩开娘的手跑过去：“堼堼！你看我的新衣裳！”

她转了一圈。红棉袄的袖子在她身边画了一个圆。

谢知堼看着她。红棉袄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眼睛更亮了。领口的兔毛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

“好看。”他说。

“你也好看。蓝的好看。”江时妧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口，“毛毛好软。跟我的一样。”

谢知堼任她摸。耳朵又红了。

入席了。大人坐大桌，孩子坐旁边的小桌。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加上谢知堼和江时妧，四个孩子坐了一桌。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炒时蔬、还有一大盘饺子。

江时妧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丸子。丸子太滑，掉在桌上。她又夹了一个，送到谢知堼碗里。

“你吃。”

谢知堼看了看碗里的丸子，夹起来吃了。

顾明珠在旁边看见了，酸溜溜地说：“江时妧，你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有手。”

“他也有手。”

“他的手要写字。累。”

顾明珠无话可说。周子衡埋头吃饺子，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大人们开始发压岁钱。

沈秋华给每个孩子一个红纸包。里面是六文钱，六六大顺。柳如烟也给了。谢铮面无表情地给每个孩子递了一个红纸包，什么话都没说。

江时妧收到四个红纸包，打开数了数。二十四文钱。她把钱串在一起，放进荷包里。荷包装不下了，鼓得像个小球。

她想了想，把荷包解下来，转身递给旁边的谢知堼。

“堼堼，给你。你帮我攒着。”

谢知堼看着那个鼓鼓的荷包，接过去。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袖子里。

“你不要？”江时妧问。

“帮你攒着。”他说。

“那你花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不花。”

“为什么不花？”

“你的。”

江时妧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你想花就花。买糖，我们俩一起吃。”

谢知堼点了点头。他的手隔着袖子，按了按那个荷包。鼓鼓的，硬硬的，是她的压岁钱。

顾明珠看见了，对周子衡说：“你看人家。”

“看什么？”

“人家把钱都给谢知堼攒着。”

“那怎么了？”

“你怎么不帮我攒？”

“你又没给我。”

顾明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他了。

吃完年夜饭，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红通通的，照得雪地都变成了粉色。

丫鬟们端出烟花。不是大焰火，是小孩子玩的那种——地老鼠、小喷泉、仙女棒。

周子衡第一个冲出去，拿了一根仙女棒，让丫鬟点上。嗤嗤嗤，火星四溅，金色的光在夜色里画圈。

“好看好看！”他举着仙女棒乱跑。

顾明珠也拿了一根，画了一个大圆圈。

江时妧躲在大人们后面，捂着耳朵。她不怕别的，就怕响。仙女棒不响，但她还是捂着。

“堼堼，你放吗？”

谢知堼摇头。他站在她旁边，没有捂耳朵。

院子里放了一个小喷泉。一点火，火花喷出来，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像一朵会开的花。嗤嗤声不大，但火花很亮。

江时妧从手指缝里看，眼睛亮晶晶的。

忽然，隔壁院子放了一个大炮仗。“砰”的一声，响得突然。

江时妧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谢知堼身上扑。

谢知堼没有躲。他站得稳，被她扑得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他的手自然地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不怕。”他说。

“那个炮仗好响。”江时妧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谢知堼侧了侧身子，把背对着炮仗响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他也挡了。他不太会说话，但这一个动作，把风挡住了，把响也挡住了。

江时妧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红红的。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烟花的方向，很安静。

“堼堼，你冷吗？”

“不冷。”

“你的耳朵红了。”

“风吹的。”

“骗人。每次你耳朵红，都是因为不好意思。才不是风吹的。”

谢知堼没再说话。他把她的斗篷拉紧了一点，领口的扣子扣上。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雪地上落了一层纸屑，红的绿的，像碎花。

江时妧打了个哈欠。她困了。五岁的孩子，撑不到午夜。

“妧妧，困了就睡吧。”柳如烟走过来。

“我不困。”她又打了一个哈欠。

沈秋华让人在榻上铺了厚褥子，放了枕头和被子。“让孩子们在榻上歇一会儿。等零点放了开门炮再叫醒。”

江时妧爬上榻。顾明珠也爬上去，周子衡跟在后面。谢知堼最后一个上去，坐在边上。

榻上很暖和，褥子下面放了汤婆子。江时妧躺下来，脸朝着谢知堼的方向。顾明珠躺在她旁边，周子衡躺在最外面，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明珠，你困吗？”江时妧小声问。

“有点。”顾明珠揉了揉眼睛，“但我爹说守岁要守到天亮。不守不吉利。”

“那你守。我先眯一会儿。”

“你眯吧。我帮你看着时辰。”

江时妧闭上眼。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谢知堼的手。他没有抽回去。她就握着他的手指，慢慢睡着了。

顾明珠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也闭上眼。

屋里安静下来。大人们在隔壁喝茶说话，声音远远的，轻轻的。

谢知堼没有睡。他坐在榻边，手被江时妧握着。她的手很小，很暖。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他看着她。她睡着了，嘴角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红棉袄的领口蹭着她的下巴，兔毛白白的。

他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时间慢慢过去。炭盆里的火暗了一些，丫鬟进来添了炭。

快到零点了。

外面开始有人放炮仗，稀稀拉拉的。顾明珠被吵醒了，揉揉眼睛坐起来。

“到点了吗？”

春桃走进来：“快了，还有一刻钟。”

顾明珠推了推周子衡：“醒醒，要放开门炮了。”

周子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又打起了呼噜。

江时妧没醒。她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手还握着谢知堼的手指。

谢知堼没有叫醒她。

零点的钟声响了。不是寺庙的钟，是城里各处敲响的铜锣和钟鼓，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新年了！新年好！”院子里有人喊。

炮仗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窗户嗡嗡响。

江时妧被震了一下，但没有醒。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谢知堼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炮仗声很大，他不用怕吵醒她。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炮仗声盖住了。

“新年好。”

三个字。

没有人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直起身，耳朵红红的。

炮仗声渐渐小了。顾明珠和周子衡跑出去看开门炮，屋里只剩下他和她。

江时妧翻了个身，手松开了他的手指，改抓住他的衣角。

谢知堼没有动。他坐在榻边，让她抓着衣角。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有一丝灰白。

新年到了。

她又大了一岁。

他也大了一岁。

谢知堼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荷包——她给他的压岁钱。鼓鼓的，沉沉的。他把荷包放在胸口，按了按。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你想花就花。买糖，我们俩一起吃。”

他不会花的。

他要留着。

跟红绳、玉兔、糖、桂花叶、扣子、画像一起留着。

他把荷包放回袖子里，拍了拍。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大人们走过来，看见两个孩子——一个睡着，一个坐着。睡着的手里攥着坐着的衣角。坐着的低着头，看着睡着的脸。

沈秋华轻声对柳如烟说：“又一年的守岁。”

柳如烟点了点头：“明年还在一起守。”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想叫醒江时妧。她走到榻边，看见谢知堼忽然伸出手，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春桃停住了。

谢知堼收回手，继续低头看着江时妧。

她睡得很香。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春桃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炭盆的火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

谢知堼的衣角还被攥着。他不打算抽出来了。

就这样吧。

她想攥多久，就攥多久。

窗外的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江时妧的脸上。

她皱了皱鼻子，慢慢睁开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他的脸。

“堼堼。”她刚醒，声音软软的，“新年好。”

“新年好。”他说。这一次，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刚才是不是也说了？”

“……嗯。”

“我没听见。炮仗太响了。”

“说了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松开他的衣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又大了一岁。”

“嗯。”

“五岁了。”

“嗯。”

“明年就六岁了。”

“嗯。”

“后年七岁。”

“嗯。”

“再后年八岁。然后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嗯。”

“你怎么一直嗯？”

“嗯。”

她笑了，伸了个懒腰。

新年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红棉袄和蓝袍子，挨在一起。

一个刚醒，一个一夜没睡。

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

春桃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小姐趴在谢公子的腿上，又不想起来了。

“小姐，该吃饺子了。新年的饺子。”

“等一下。让我再躺一会儿。”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春桃又退了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太阳。红通通的，像一个大大的红纸包。

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端饺子了。

屋里，江时妧从谢知堼腿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小揪揪歪了，红绳快掉了。

谢知堼伸手帮她重新扎好。手指很笨，扎了好几下才扎好。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

“走吧，吃饺子。”她跳下榻，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谢知堼被她拉着，回头看了一下榻上。褥子皱巴巴的，枕头歪了。她睡过的地方，还有一个浅浅的小窝。

他记住了。

新年第一日。

她五岁。

他五岁。

他们又一起过了一个除夕。

还会一起过很多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