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一过,天就暖了。柳树发了新芽,杏花开了满枝。
江时妧脱了厚厚的棉袄,换了薄夹袄。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额头上出了薄汗,但觉得浑身轻快。
“春桃,今日去哪儿玩?”
“夫人说了,今日谢府来约,去城外踏青。两家一起。”
“真的?”江时妧眼睛一亮,“去城外?放风筝?”
“嗯。谢夫人说城外杏花开得好,正好放风筝。”
江时妧高兴得直蹦。她跑去找娘:“娘,我的风筝呢?去年那个蝴蝶的。”
柳如烟从柜子顶上拿下风筝。蝴蝶风筝是去年谢铮给她扎的,竹骨架,糊了彩纸,翅膀上画了红红黄黄的花纹。放了一年,纸有点软了,但还完整。
“还能飞吗?”江时妧摸了摸风筝的翅膀。
“试试就知道了。”
谢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家人一起出发,出了城门往南走了三四里,到了一片杏花坡。
坡不大,但很平。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像一片云落在地上。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花香。
“就在这里吧。”沈秋华让丫鬟铺了毯子,摆上点心瓜果。
谢铮带了一只大燕子风筝,黑纸糊的,尾巴很长。江怀瑾什么都不会做,空着手来的,只带了一壶酒。
“谢兄,你这燕子扎得真好。”他看着谢铮手里的风筝。
谢铮把线轴递给儿子:“放吧。”
谢知堼接过线轴。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夹袍,袖子卷了两道。风一吹,衣角飘起来。
江时妧抱着她的蝴蝶风筝跑过来:“堼堼,你先放我的。帮我飞上去。”
谢知堼看了看她的风筝。蝴蝶翅膀有点软,骨架不太稳。他用手捏了捏竹条,把翘起来的地方按平了。
“好了。”他把风筝还给她,“你举着,我放线。”
“我不会举。”江时妧说。
“举高。头上面。”
江时妧把风筝举过头顶,胳膊伸得直直的。风一吹,蝴蝶翅膀扑棱扑棱响。
谢知堼放了一段线,转过身跑了几步。线绷紧了,风筝晃了两下,没起来。
“跑。”他说。
江时妧举着风筝跟着他跑。跑了十几步,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一只喝醉的蝴蝶。
“放线!”江时妧喊。
谢知堼放了一段线。风筝又高了一点,但还是不稳。一阵风过来,它翻了个跟头,头朝下栽了下来。
江时妧跑过去捡起来,翅膀上沾了草汁。
“又掉了。”她有点泄气。
谢知堼接过风筝,检查了一下骨架。竹条没断,纸没破。他把线重新系好,走到坡顶。
“你站下面。我放。”
他站在坡顶,把风筝举高。风从坡下往上吹,正好迎着风筝。他放了一段线,风筝慢慢升起来。这次很稳,蝴蝶翅膀在风里轻轻颤着,像真的要飞。
江时妧在坡下仰着头看,嘴巴张着,看得入了迷。
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蝴蝶在天上变成了一个小点,翅膀上的花纹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彩色的影子。
“堼堼好厉害!”江时妧跑上去,想接线轴。
谢知堼把线轴递给她。她一接过去,风筝就往下坠。她赶紧扯线,扯了两下,风筝又翻了个跟头。
“别扯。”谢知堼说,“松一点。”
她松了一点,风筝稳住了,慢慢又升起来。
“高了高了!”她高兴地喊,“我自己放的!”
谢知堼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笑脸。风吹着她的头发,小揪揪上的红绳在风里飘。
江怀瑾在毯子上坐着,喝了一口酒,对柳如烟说:“你看咱闺女,放个风筝都那么高兴。”
柳如烟正在剥橘子,头都没抬:“她高兴的不是放风筝,是跟知堼一起放。”
江怀瑾又喝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带了一只老鹰风筝,黑灰色的,翅膀很宽。周子衡带了一条蜈蚣风筝,一节一节的,尾巴有十几节。
“你的怎么这么大?”江时妧看着周子衡的风筝。
“我爹说了,蜈蚣就是长的。”周子衡把风筝举起来,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彩色蛇。
顾明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别放太近,我怕蜈蚣。”
“它不是真的蜈蚣,是风筝。”
“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顾明珠拉着江时妧跑远了一点,把自己的老鹰放起来。老鹰飞得高,翅膀不颤,稳稳的,像真的鹰在天上盘旋。
“明珠,你放得真好。”江时妧羡慕地说。
“我爹教我的。他说放风筝要看风,不能硬扯。”
江时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蝴蝶。蝴蝶飞得不高,但还在天上。她不敢再动了,怕又掉下来。
谢知堼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伸手握住她拿线轴的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样。线不要太紧。”
他的手指凉凉的,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
江时妧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但她没有抽手。
“好。”她说。
风筝稳稳地飞着。蝴蝶在天上,老鹰在旁边,燕子在另一边。三只风筝排成一排,像是约好了的。
周子衡的蜈蚣也放起来了。太长,飞不高,尾巴拖在地上。他跑过来跑过去,像遛狗。
“你们看我的蜈蚣!”他喊。
顾明珠看了一眼,笑了:“它在地上爬呢,不是飞。”
“它飞了!尾巴没起来而已!”
四个孩子在坡上跑了一下午。风筝掉下来又放上去,放上去又掉下来。掉得最多的是江时妧的蝴蝶,但她不急了。掉下来就跑过去捡,再让谢知堼帮她放上去。
“堼堼,帮我放一下。”
“嗯。”
“又掉了。”
“嗯。”
“你怎么不烦?”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帮她把线重新系好,又放上去了。
太阳偏西了,风小了。杏花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
沈秋华喊孩子们回来吃点心了。江时妧把线轴交给谢知堼,让他收线。她跑回毯子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你尝尝。”她把剩下的半块递到谢知堼嘴边。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好吃吗?”
“嗯。”
江时妧又拿了一块,自己吃了。
顾明珠跑过来,拿起一块糕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去找周子衡。
风筝都收了回来。蝴蝶风筝的翅膀破了一个小口子,是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划的。江时妧摸着那个口子,有点心疼。
“回去补。”谢知堼说。
“你会补?”
他点了点头。谢铮教过他补风筝——用纸糊,用浆糊粘。
“那我的风筝交给你了。”江时妧把蝴蝶递给他,“补好了还我。”
谢知堼接过风筝,放在自己的风筝旁边。
天色不早了。沈秋华让丫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江时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回头看了一眼杏花坡——粉白的杏花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很好看。
“堼堼,明年还来吗?”
“来。”
“每年都来?”
“嗯。”
江时妧笑了。她伸出手,跟他拉钩。小指勾住小指,晃了晃。
“说好了。每年都来。”
大人们在前面走,孩子们跟在后面。江时妧拉着谢知堼的手,走在杏花树下。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他肩上。
她没有拍掉。他也没有。
春桃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粉色,一个月白。手拉着手,走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年春天,也是这个坡,小姐的风筝挂在了树上。谢公子爬上去取,胳膊蹭破了皮。小姐哭了好久。
去年春天,小姐的风筝又挂在树上了。谢公子又爬上去取。这次没破皮,但衣角被树枝挂了一个口子。
今年,小姐的风筝挂在树上两次,都是谢公子爬上去取的。
春桃摇了摇头,笑了。
回到城里,天快黑了。
江时妧坐在马车里,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街上已经亮起了灯,家家户户在做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蓝蓝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娘亲。”
“嗯?”
“堼堼会不会每年都帮我爬树取风筝?”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你少挂几次树,他就不用爬了。”
“不是我挂的。是风挂的。”
“风怎么不挂别人的?”
“因为我的风筝好看,风喜欢。”
柳如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回到江府,江时妧洗了手,吃了晚饭,就回屋了。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片花瓣。
“春桃,你说堼堼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补您的风筝。”
“他怎么还不睡觉?”
“天刚黑,还早。”
江时妧点了点头,趴在窗台上。
“春桃,我想给堼堼画一幅画。画他在杏花坡放风筝的样子。”
“您画吧。明日送给他。”
江时妧铺开纸,拿起笔。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先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拿着线轴。又画了一个风筝,在天上,小小的。还画了杏花,粉粉的,一朵一朵。
画完了,她看了看。不像。画上的小人脸太圆了,身子太短了。但她没有再画一张。
她把画折好,夹在书里。
明日给他。
同一时间,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着那只蝴蝶风筝。破了一个口子,不大,在左翅膀上。他裁了一块红纸,比了比大小,用浆糊慢慢粘上去。粘好了,用手按了按,又用指甲把边角压平。
他看了看,红纸在彩色翅膀上有点突兀。但他觉得还行。
他又看了看风筝骨架。有一根竹条有点弯,他用手指掰了掰,掰直了。
好了。明日还给她。
他把风筝靠在墙边,跟自己的燕子并排靠着。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他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衣裳,手里拿着风筝线。风筝在天上,是一只蝴蝶。她仰着头看风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没有画杏花。画了一大片草地,绿绿的。还有风,画了几条弯弯的线。
画完了,他看了很久。
不像。她比画上的好看。
但他没有扔掉。他把画折好,放进袖子里。
明日给她。
窗外,月亮弯弯的。星星不多,但很亮。
谢知堼躺在床上,摸着袖子里的画。纸有点硬,折角有点扎手。
他想起今日在杏花坡,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的感觉。那么小,那么暖。
他闭上眼。
梦里,他又站在杏花坡上。风很大,她的风筝飞得高高的。她在他旁边拍手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风筝没有掉下来。
一直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