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寄出去第七天,陈屿在车间里干活,手机震了。
是个座机号,江州市的。
他放下扳手,走到车间外面,接了。
“喂,陈屿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江州市纪委信访室。你上周寄来的举报材料,我们收到了。”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机。
“收到了……然后呢?”
“材料我们看过了,日期不符的问题,还有你反映的法院拒绝调卷的情况,我们都记录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按照规定,我们给你出具了受理通知。你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这儿拿一下,或者我们给你寄过去。”
“我……我去拿。”陈屿立刻说。
“行,地址我报给你,你记一下。”
陈屿掏出随身带的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下地址和接待时间。
“还有,”女声顿了顿,“你反映清河县法院拒绝你调取案卷的事,我们跟那边沟通了一下。你拿着我们这个受理通知再去一趟,应该能调了。”
“真的?”陈屿有点不敢相信。
“嗯,我们打过招呼了。”女声说,“不过陈屿同志,我也提醒你,纪委受理不等于就能立刻解决问题。调查需要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陈屿说,“只要能调卷,就行。”
挂了电话,陈屿看着本子上记的地址。
江州市纪委。
他之前举报了那么多次,中院、省高院、媒体,回复要么是敷衍,要么是石沉大海。
这是第一次,有官方机构,主动给他打电话,还说“打过招呼了”。
虽然不知道这招呼有多大用,但至少,门好像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是周六,陈屿一大早就坐车去了江州。
在纪委信访室,他拿到了一份盖着红章的《举报事项受理通知》。
白纸黑字,写着他举报的事由,还有受理编号。
他把通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买了张车票,直奔清河。
下午两点,他再次站在清河县法院门口。
这次他没找陈刚,自己来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通知,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档案室还是在一楼最里头。
门关着。
陈屿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
过了几秒,门开了条缝,还是上次那个三十多岁的女档案员。
她看见陈屿,愣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调不了吗?”
陈屿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受理通知》,递了过去。
女档案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抬头看看陈屿,又低头看看通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市纪委说,跟你们打过招呼了。”陈屿说,“我现在能调卷了吗?”
女档案员捏着那张纸,站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屿走进档案室。
房间不大,堆满了铁皮柜子。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女档案员走到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语气硬邦邦的:“只能在这儿看,不能带走。可以复印,复印一张一块钱,自己掏钱。”
陈屿点点头,走到桌边,打开了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沓的材料,用夹子夹着,按时间顺序排好了。
他先翻到最上面,是最近的材料。
2024年8月19日,清河县检察院的《再审检察建议书》。
他拿起来仔细看。
建议书很短,就一页纸。所谓的“新证据”,果然是江涛在一审时就提交过的那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
办案人签字栏:空白。
审批人签字栏:空白。
只有底部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清河县人民检察院。
陈屿心里冷笑。
果然,连演戏都懒得演全套。
他拿起手机,把这一页拍了下来。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2024年8月19日,江州市中院的《民事裁定书》,准许江涛撤回再审申请。
日期和检察院那份建议书,是同一天。
他再往下翻。
2024年8月18日。
一份谈话笔录。
陈屿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把那份笔录抽出来,摊在桌上。
谈话人:刘建军(清河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
被谈话人:江涛。
时间:2024年8月18日下午3点20分。
地点:清河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办公室。
陈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刘建军:“江涛,你那个再审申请,在中院压了快一年了,马上就到审限了。再拖下去,对你没好处。”
江涛:“刘局长,那您说怎么办?”
刘建军:“我给你指条路。你明天就去中院,把再审申请撤回来。然后我们这边,让检察院给你出个《再审检察建议书》,把案子发回我们基层法院重审。这样操作,时间上就合规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江涛:“检察院……能听我们的吗?”
刘建军:“这个你不用操心,王院长会安排。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
江涛:“那……陈屿那边?”
刘建军:“陈屿你不用管。检察建议书发出去之前,不会通知他。等开庭传票送到他手上,他才知道案子已经下来了。到时候,他想反应也来不及了。”
笔录到这里,结束了。
下面是刘建军和江涛的签名,还有手印。
陈屿看着那份笔录,看了很久。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终于抓到狐狸尾巴的感觉。
2024年8月18日。
中院再审审限届满的前一天。
刘建军和江涛,在法院的执行局办公室里,签下了这份东西。
约定第二天,一个撤诉,一个发建议。
完美衔接。
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他今天拿到这份案卷,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有理有据的债主,一步步变成“只欠4.7万”的倒霉蛋的。
陈屿深吸了口气,拿起手机,把这份笔录从头到尾,一页不落地拍了下来。
拍完,他抬头看向那个女档案员:“这些,我都要复印。”
女档案员没吭声,走到复印机旁边,打开了机器。
陈屿把那份笔录,还有检察建议书,还有中院的裁定书,一页一页递过去。
复印机嗡嗡地响,一张张白纸吐出来,上面是黑字,还有红章。
女档案员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还真敢较这个真。”
陈屿转头看她。
女档案员避开他的眼神,低头整理复印好的纸:“没见过像你这样,为个民事案子,闹到纪委去的。”
“我不闹,你们让我看吗?”陈屿问。
女档案员不说话了。
复印完,厚厚一沓。
陈屿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张。
他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女档案员。
女档案员接过钱,找了三个钢镚给他,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小心点。王副院长那边,已经知道你调走卷宗了。”
陈屿把复印好的材料装进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
“知道我才更要拿走。”陈屿打断她,“谢谢。”
说完,他拎着文件袋,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文件袋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走到法院大厅门口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清河的。
陈屿看了一眼,没接。
他知道是谁。
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短信来了。
“陈屿,材料你拿走了?”
是王建国。
陈屿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法院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找了个长椅坐下,然后打开文件袋,又把那份笔录拿出来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刘建军。
江涛。
2024年8月18日。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这件事钉死了。
陈屿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笔录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他靠在长椅背上,看着马路对面法院大楼顶上的国徽。
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仗,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求着别人给他看卷。
现在是别人怕他看见卷里的东西。
他手里这份复印件,就是炸弹。
能炸开那扇关了六次的门的炸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王建国。
“陈屿,我们谈谈。”
陈屿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条:
“王院长,8月18号那天,刘建军副局长跟江涛谈得挺好吧?”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对面再也没回复。
陈屿收起手机,拎起文件袋,走向公交站。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启动,法院大楼慢慢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屿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紧紧抓着那个文件袋。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