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进县城,陈屿拎着文件袋下了车。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附近一个网吧。
开了一台机子,他先把文件袋里那几份关键材料的复印件小心地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官网网址。
页面加载有点慢。
陈屿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敲着。
网页出来了,他找到“案件查询”入口,点进去。
需要输入案号。
陈屿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个记了无数遍的再审案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进去。
回车。
页面跳转,显示“正在查询”。
陈屿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查询结果出来了。
【案件状态:已结案】
【结案方式:准许撤回再审申请】
【结案日期:2024年8月19日】
【结案文书:民事裁定书(2024)江民申字第XX号】
陈屿把页面往下拉,看到了裁定书的电子版预览。
他点开。
内容很简单,就是江涛申请撤回再审,中院经审查,准许撤回。
落款日期:2024年8月19日。
陈屿关掉网页,拿起手边那份从档案室复印出来的《再审检察建议书》。
落款日期:2024年8月19日。
他拿起手机,打开拍照功能,把电脑屏幕上的裁定书预览页面,和手里的建议书放在一起,拍了一张。
然后他打开图片,放大,看上面的时间戳。
裁定书生成时间:2024年8月19日 14:32:17。
建议书生成时间:2024年8月19日 14:33:05。
间隔四十八秒。
不到一分钟。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网吧里很吵,旁边的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但陈屿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就盯着那两张图,盯着那两个时间。
四十八秒。
江涛在中院撤回申请。
四十八秒后,清河县检察院发出了建议书。
这是什么效率?
这是什么配合?
陈屿把手机放下,靠在网吧脏兮兮的椅背上。
他想起刘建军和江涛那份谈话笔录。
2024年8月18日。
刘建军说:“你明天就去中院,把再审申请撤回来。然后我们这边,让检察院给你出个《再审检察建议书》。”
江涛问:“检察院……能听我们的吗?”
刘建军说:“这个你不用操心,王院长会安排。”
当时看笔录,陈屿只觉得恶心。
现在看到这两个时间戳,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安排”。
安排到秒。
安排到天衣无缝。
陈屿坐直身子,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关于江涛与刘建军、王建国等人勾结,操纵司法程序,违法规避再审审限的情况说明”。
他开始打字。
把中院压案11个月、篡改收案日期的事写进去。
把刘建军和江涛8月18日的谈话笔录内容写进去。
把今天查到的,裁定书和建议书同一天、间隔一分钟的事写进去。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敲到“间隔一分钟”那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设计的程序勾兑。是司法系统内部人员,利用职权,为一方当事人量身定做的‘法律捷径’。”
写完,他保存文档。
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江州市检察院的举报电话。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喂,江州市检察院。”
“你好,我要举报。”陈屿说。
“举报什么?”
“举报清河县检察院违法出具《再审检察建议书》。”陈屿说,“建议书没有办案人签字,没有审批人签字,程序违法。而且出具时间,和中院准许撤回再审申请的时间,只隔了一分钟。我怀疑这是内部勾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情况,有证据吗?”
“有。”陈屿说,“我有建议书复印件,有中院裁定书截图,有时间戳对比。”
“那你把材料寄过来吧。”对方说,“寄到我们信访室。”
“寄过去之后呢?”陈屿问,“多久能有回复?”
“这个……要看领导安排。”对方语气有点敷衍,“我们会按程序处理的。”
“按程序处理?”陈屿笑了,“我就是因为你们不按程序,才打的这个电话。”
“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屿一字一顿,“如果你们检察院自己都不按程序办事,那我举报给你们,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对方说:“你要是对我们的工作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
“上级是哪里?”陈屿问。
“省检察院。”
“电话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号码。
陈屿记下来,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看着记下来的号码,没马上打。
他知道,打过去,大概率也是“寄材料”“等处理”。
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陈屿关掉电脑,把复印件重新装回文件袋,走出网吧。
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走到街边的打印店,把刚才写的那个情况说明打印了三份。
又把手机关闭后,重新开机,找到那张时间戳对比图,也打印了三份。
然后他去了邮局。
买了三个最大的信封,把材料一份一份装进去。
一份寄给江州市检察院。
一份寄给省检察院。
还有一份,他犹豫了一下,寄给了最高人民检察院。
虽然他知道,寄到最高检,很可能也是层层转下来,最后落到江州或者清河。
但他就想寄。
就想让这份东西,走得远一点。
让那些人知道,他还没放弃。
寄完信,天彻底黑了。
陈屿骑着电动车回家。
妈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回来,探头出来:“吃了没?”
“还没。”陈屿说。
“马上好。”妈说完,又缩回去了。
陈屿走进自己房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坐下,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里面装着他这九年来的全部。
三张借条。
一审判决书。
中院的裁定书。
检察院的建议书。
刘建军的谈话笔录。
还有今天打印出来的,时间戳对比图。
每一样,都是一道疤。
陈屿拿出手机,给陈刚发了条微信。
“哥,材料我寄出去了。”
陈刚很快回了:“寄给谁了?”
“市检,省检,最高检。”
“牛。”陈刚回了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他们会不会报复?”
陈屿看着屏幕,打字:“不知道。”
“那你小心点。”
“嗯。”
陈屿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知道陈刚在担心什么。
王建国知道了他调走卷宗。
刘建军知道了他看到了笔录。
现在,他又把“同一天的巧合”捅了上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不寄这些信,不把这些东西说出去,那他后半辈子,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后悔。
后悔自己明明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
后悔自己明明抓住了狐狸尾巴,却松了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味。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像个黑色的剪影。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仗,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一个人,对抗江涛,对抗王建国,对抗刘建军。
现在,他要对抗的,是整个系统里,那些觉得“一分钟的巧合”很正常的人。
那些觉得“程序就是个形式”的人。
那些觉得“老百姓懂什么法律”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拿起来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屿,材料寄得很勤啊。”
陈屿没回。
他把短信截图,保存。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
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对方在怕。
怕他手里的东西。
怕他把那“一分钟的巧合”,捅到天上去。
陈屿转身走出房间。
妈正好端着菜出来:“吃饭了。”
“来了。”陈屿说。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妈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
陈屿嗯了一声,把肉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味道有点淡。
但他没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日子可能都是这个味道。
淡的。
涩的。
但总得咽下去。
因为这场仗,还没打完。
因为他手里,终于有了能砸门的石头。
那块石头上,刻着四个字:
同一天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