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在睡梦中抽了一下,眼皮猛地掀开。他没出声,先悄悄转过眼珠,去看娘。
阿溟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膝上横着那把长弓。她的手搭在弓弦上,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能弹起来。火光没有,只有外头雾里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照得她半边脸沉在暗处。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狰记得自己睡着前,娘也是这样坐着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眉心锁着,左眉骨那道淡粉色的纹路,在微光下隐隐发烫,像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她的眼神也不对,不是看眼前这个人,是穿过去,落在很远的地方。
阿狰慢慢挪了挪身子,肩膀蹭到石壁,发出一点细响。阿溟没回头,也没动。他就又往前蹭了一点,靠到她胳膊边,仰起头。
“娘?”他小声叫。
阿溟睫毛颤了一下,没应。
阿狰伸手,轻轻扯了下她衣角。她这才低头看他。
“你醒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阿狰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那个男人,“你一直看着他?”
阿溟没答,只把目光重新移回去。她目光再次落在那人右眼下的金纹上,看了很久,才抬起手,指尖悬在左眉骨上方,轻轻摩挲那道巫纹。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阿狰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有点发紧。他知道这道纹不对劲,每次它亮起来,娘就会疼,会流血,会变得不像平常的娘。可现在它没发光,只是温热地贴在皮肤下,像一块埋进肉里的烙铁。
“娘?”他又问,“你认识他?”
阿溟的手停住了。
她没看阿狰,也没否认,只是把指尖从巫纹上移开,缓缓垂下。她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抿紧了嘴唇。
阿狰不依:“你说过,救过一个受伤的人…是不是他?”
阿溟终于有了反应。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阿狰的眼睛很亮,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执拗和不安。
她伸手,掌心贴了下阿狰的脸颊。冰凉的,沾着夜里的湿气。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阿狰点头,“你说那年冬天,山里雪大,你在溪边捡到一个人,浑身是伤,快死了。你把他拖回屋,喂药,包扎,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
阿溟看着他,眼神有些松动。
“你还记得我说什么?”
“你说…”阿狰皱眉,努力回想,“你说,你不该救他。救了,就再也躲不掉了。”
洞里一下子静下来。
阿溟的手慢慢收回去,重新搭在弓弦上。她低下头,视线落回那个男人脸上。他的呼吸平稳,眉头不再皱着,像是睡沉了。可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溟闭了下眼。
她想起那个冬天。雪太大,林子里没脚印,她追一头鹿追到了断崖边,结果在岩缝里看见了他。那时他还年轻,银发被血糊成一缕一缕,右眼下的金纹还没这么深。她以为他是迷路的猎户,可当他睁开眼,看着她的时候,她竟觉得心口一震,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救了他。三个月,她守着他,换药,喂粥,夜里听见他发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别走…”
她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懂。
为什么他又出现了?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满身是血,又被野兽围攻?为什么他梦里喊的,还是她的名字?
她抚过左眉骨,指尖触到那道纹,又是一颤。
阿狰察觉到了,立刻坐直:“怎么了?”
“没事。”阿溟摇头,语气恢复冷硬,“别问了。”
阿狰没动。他盯着娘的脸,看出她在瞒。可他知道,娘不想说,再问也没用。他慢慢低下头,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祖龙牙耳坠。它今天没发烫,也没震动,就像个普通的挂饰。
他不信是巧合。
他不信这个人是巧合。
他更不信,娘真的不认识他。
可他不吵,也不问,他只是往娘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阿溟感觉到他的重量,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她抬手,把虎皮小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什么。
洞外,雾气依旧浓重,山影藏在灰白里,分不清方向。风停了,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没有。洞内三人呼吸交错,一个沉睡,两个清醒,却谁也不说话。
阿狰闭着眼,假装睡着。其实他在听。
听娘的呼吸,听那个男人的呼吸,听自己心跳。他想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比如,心跳是不是更快一点,呼吸是不是更浅一点。
他没听出来。
但他知道,娘在想事。她想得很深,很深,深到把自己都藏了进去。
过了很久,久到阿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突然说了句:
“他不该在这儿。”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阿狰没睁眼,只小声问:“那他该在哪儿?”
阿溟没答。
阿狰蜷在母亲肩头,呼吸渐深,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