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站在地铁换乘口,前面两条路都有车进站。他停了一下,左边去城西老区,是他妈开小卖部的地方;右边去江滩商圈,同事加班后常去那里。他低头看手机,家族群里有妈妈发的语音:“今天这个姑娘你一定要见,人家是小学老师,稳重,懂事。”他没点开听,把手机翻过来握在手里,走进了左边那节车厢。
车上人不多,他靠门站着,公文包挂在手腕上,保温杯从侧面露出来一点。车窗照出他的脸,眼镜有点滑,他轻轻推了上去。这趟车多坐了三站,终点是一家藏在居民楼下的咖啡馆,叫“慢点”。妈妈说,地方安静,不会吵,也不会尴尬。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到了。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看着玻璃门上的菜单。手里保温杯转了半圈。上面写着“手冲豆单日推荐:云南保山浅烘”,他不懂这些,但记住了这几个字,想着待会万一聊到咖啡,能说一句。
三点整,他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柔和,角落有架旧钢琴,上面放着一盆绿萝。他坐在靠窗第二桌,按约定的位置。公文包放在身边,保温杯摆在中间,和以前每次相亲一样,像完成一个固定动作。他手指不停摸眼镜框,一遍又一遍。看着窗外行人,心想这次也差不多——问工资、问房子、问父母身体,然后摇头走人,或者自己找个理由先走。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进来,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帆布包。她看了看,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笑,走过来。没有看手机,也没补口红。坐下前问了一句:“你是周正洋吧?这家店是你妈选的?”
他点头,“嗯,她说这儿清静。”
“挺用心的。”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水,说了声谢谢,看着他,“我叫林晓,在学校教三年级语文。”
他“哦”了一声,脑子里想妈妈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没有。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聊了些日常。她问他下班吃什么,他说公司楼下便利店。她说:“我也熟,那里的萝卜排骨饭是招牌。”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也知道。她又问他为什么喜欢收火车票,他本来想随便应付,可看她眼神是真的在听,就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票——2018年春节回老家的硬座票,边角有点毛,但很整齐。
“七年了,每张都留着。”他说,“不是为了值钱,就是……觉得走过的路,总得留下点什么。”
她接过票,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字,点点头:“我能理解。我收集电影票根,每年第一场和最后一场,都会夹在日记本里。”顿了顿,又说:“你要不要下次带几张家里的票给我看看?我们可以一起整理。”
周正洋的手停在半空,推眼镜的动作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太久没人这样认真回应过他的习惯。以前相亲对象听说他收票,有的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有的直接笑出声,“这也算爱好?”可眼前这个人,不夸张,不敷衍,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能理解”。
他喉咙动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接下来四十分钟,时间好像变慢了。他们聊喜欢的书,她说汪曾祺,他也说汪曾祺;她说到最近带学生写观察日记,有个孩子写了蚂蚁搬家三天,他笑了,说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蹲墙角看蜘蛛织网一下午。她说:“那你其实挺细心的。”他低头喝水,水有点烫,但他没皱眉。
时间过得很快。三点五十,她看了眼表,说该走了,明天还要上课。他站起来时差点碰倒保温杯,赶紧扶住,两人一起笑了。出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路上,影子不长不短。
他们一起往地铁站走,路上没说“下次见”,也没提加微信,但气氛不冷。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皮质笔记本,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这种本子适合存票。”他点头,“我也觉得。”
到站口,她转身面对他,微笑:“今天聊得很开心,谢谢你愿意讲那些小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刷卡进闸,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风从通道吹上来,有点凉。他摸了摸眼镜,发现手心出汗了,但心里轻松。
回到家是傍晚六点十七分。他开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浅蓝衬衫挂好,换了居家服。屋里安静,只有冰箱轻轻响。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抽屉,拿出那个深棕色硬壳本子。七年的火车票整整齐齐,按年份排好,每张都用透明袋包着。
他从包里抽出今天往返的地铁票,犹豫几秒,轻轻夹进本子最前面一页。那里原本空着,现在有了新一张。
他合上本子,放在台灯旁边,轻声说:“也许……可以试试。”
窗外天还没黑,楼下小摊开始亮灯,油锅滋啦响。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看到妈妈半小时前发的消息:“见了没?感觉怎么样?”他没回,把邮件标成“未读”,关掉屏幕。
房间暗下来,只有台灯亮着,照在本子封面上,皮革有点反光。他坐着不动,也不看手机。偶尔抬头看对面楼,哪家先亮了灯。
楼下传来小孩拍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听着,忽然觉得日子不一定非要赶着往前跑。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泡杯枸杞茶。水还没开,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天气提醒:明天晴,气温23到29度。
他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放回包里。明天还得上班,打卡,做报表。但现在,他走路比平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