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洞口斜切进来,灰雾被染成淡青色。阿狰的睫毛颤了颤,睁眼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仍靠在阿溟肩上,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可呼吸早已平稳清醒。娘的手还搭在他肩头,虎皮小袄盖得严实,但他知道她没睡。
阿溟一直醒着。
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目光比夜里更沉。火堆早灭了,只有岩缝里渗出的湿气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进石洼。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阿狰心上。
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慢慢把脸从娘肩边挪开,手肘撑地,一点点坐直。膝盖上的伤还在,蹭破的地方结了暗红血痂。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住眉骨和右颊,但那道金纹还在,就在右眼下方,细细的一线,像烧过的烙铁压进皮肤。
阿狰记得它。昨夜那人梦呓时,它微微发过光。
他没再看娘,怕她察觉。他悄悄起身,脚踝磨破的地方碰到石面,疼了一下,他咬住下唇,没出声。走到洞口时,他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
风从山外吹来,带着草木露水的气息。他闭眼,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音节,不像人话,也不像兽吼,倒像是某种根须在土里伸展的声音。
地面微颤。
几息之后,岩壁底部一道细缝开始渗水。起初是涓流,接着越涌越多,清亮的泉水顺着坡度滑下,在男子身侧汇成浅洼。水面上浮起一层薄雾,映着晨光,泛出银白。
阿狰捧起一掬水,走回来。他蹲在男子面前,用指尖蘸水,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慢,生怕弄醒他。血迹化开,顺着他颧骨流下,露出完整的金纹。
它比之前清晰了。
阿狰停下动作,盯着那道纹路。它不像是画上去的,也不像伤疤,倒像是从皮肉深处长出来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想起娘昨夜摸自己左眉骨的样子。那时她的指节发白,巫纹发烫,像是要裂开。
这东西…也让她疼吗?
他没动,也没问。娘坐在原地,弓弦依旧横在膝上,手没松开。他知道她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追问,等他又一次逼她说出不想说的事。
可他不问。
他只是又蘸了点水,继续擦。水流到男子耳侧,洗出一段银白发丝。阿狰愣了一下。那发色…和他一样。
水洼渐渐扩大,浸湿了男子半边衣襟。阿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且比昨夜稳了些。他松了口气,正想退开,余光却见那金纹突然一闪。
不是错觉。
它真的动了。
阿狰屏住呼吸,凑近了些。金纹边缘泛起微光,像有东西在底下游走。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纹路上方,离得极近,几乎要碰上。
“别碰。”
阿溟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狰缩了一下,但没收回手。他知道娘看见了,也知道她会阻止。可他已经迟了一步,指尖已经落下,轻轻触到了金纹边缘。
那一瞬,胸口猛地一烫。
祖龙牙耳坠像是被点燃,一股热流从耳垂炸开,直冲心口。阿狰眼前一黑,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后踉跄。他抬手捂住胸口,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有钟声在颅内震荡。
紧接着,地面开始晃动。
碎石从洞顶裂隙滚落,砸在石板上噼啪作响。泉水倒流回地缝,水洼迅速干涸。整个山洞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物在地下翻身。
阿狰靠在石壁上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他睁眼时,瞳孔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麻。
那男人呢?
他猛地抬头。
男子仍躺着,呼吸略显急促,金纹光芒微闪,随即隐去。他没醒,也没动,可阿狰清楚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回应。
阿溟已经扑了过来。她单膝跪地,一手撑住摇晃的地面,另一只手伸向阿狰,指尖几乎要碰到他肩膀。她脸色发白,左眉骨的巫纹微微发烫,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死死盯着儿子。
“你碰了他?”
阿狰点头,喉咙发干:“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碰哪儿了?”
“这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眼下方。
阿溟盯着那个位置,眼神变了。她没再说话,只是缓缓伸手,将阿狰拉到身后。她的背脊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洞内仍在震动,但幅度渐弱。最后一块碎石落下,滚到男子脚边停住。泉水彻底消失,岩缝干涸如初。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阿狰靠在娘背后,手还捂着胸口。耳坠不再发烫,可体内那股热流还在,像一条蛇盘在丹田,不肯散去。
他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金纹已经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可他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那股力量,那声钟鸣,那瞬间的共鸣,它们真实发生过。
而且,它认得他。
阿狰慢慢从娘身后探出头,目光落在男子脸上。他想再看一眼那道纹,想确认它是否还会亮起。
就在这时,男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