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的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小孙子躺在羊毛毡上,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见了韵仪,还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韵仪摸了摸他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用小纸包好,递给旁边的妇人。
“再吃两副就没事了。”她淡淡道,“最近别让他乱跑,也别吃生冷的。”
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下韵仪和首领两个人。
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坐在那里,捧着一碗奶茶,沉默着不说话。
韵仪也不急,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箱。
过了好一会儿,首领才开口:“红花姑娘,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看我孙儿吧。”
韵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首领眼睛毒。”她也不绕弯子,“我确实有件事,想跟首领商量。”
首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下文。
“呼和的人,今早走了吧?”韵仪轻声道,“往北去了。”
首领的眉头动了一下。
“姑娘这话,我听不懂。”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奶茶,“呼和百夫长要去哪,是他的事,我一个管牛羊的,管不着。”
韵仪笑了笑。
“首领这话,就没意思了。”她放下手里的药包,直视着他的眼睛,“呼和带走了多少人,剩下多少人,首领心里比我清楚。右贤王的主力都在东边围城,后方空成什么样,首领也比我清楚。”
首领的脸色沉了沉。
“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韵仪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我想问首领一句话,这两年,右贤王从你们部落征走了多少牛羊、多少皮子、多少青壮年?”
首领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韵仪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征走了东西,换回来什么?换来的是你们的儿子、兄弟死他国城下,连尸首都运不回来。换来的是呼和的人在你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想查就查,想抓就抓。”
“首领帮我打掩护,我记着这份情。”她顿了顿,“可首领有没有想过,这么下去,部落还能撑多久?”
首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姑娘说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反了右贤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我这百来顶帐篷,几千口人,不够右贤王大军塞牙缝的。姑娘是汉人,不知道草原上的规矩,小部落跟王帐对着干,死路一条。”
“我没让首领反。”韵仪平静道,“我只是想问首领,想不想捞点好处?”
首领抬起眼,盯着她。
“什么意思?”
“呼和带走了一多半人,后方空虚。”韵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右贤王的辎重队,每隔十天就要从草原深处往东送一趟,粮食、布帛、药材、兵器,什么都有。这些东西,走的是草原大道,护送的人不多,也就一两百骑。”
首领的眼神变了变。
“你是说……”
“抢。”韵仪吐出一个字,“蒙着脸,挑落单的辎重队下手,抢完就散,各自回部落。草原这么大,右贤王的人上哪儿查去?就算查到了,死无对证,他还能把所有小部落都屠了不成?”
首领没说话,眉头拧得死死的。
韵仪知道他在犹豫,也不急,静静地等。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刮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首领才沉声道:“风险太大。万一被认出来……”
“不会被认出来。”韵仪打断他,“蒙着脸,用的是你们部落自己的快马,抢完就往不同方向跑,谁能认出来?再说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算右贤王猜到是小部落干的,他现在东边被拖住了,敢分兵回来清算吗?他分得清是哪个部落干的吗?到时候,所有小部落都有嫌疑,他总不能一个个都追究。最多杀几只鸡儆猴,还能把草原上的小部落都灭了?”
首领摸着下巴,眼神闪烁。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事。这些年右贤王征敛越来越重,部落里的人早就怨声载道了。可没人敢挑头,枪打出头鸟,谁先动谁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右贤王的主力都在东边,后方空虚。真要是……
“光靠我一个部落,不行。”他缓缓道,“人太少,啃不动辎重队。”
韵仪笑了。
“这就是我来找首领的原因。”她轻声道,“首领在这一带的小部落里有声望,您出面联络,比我一个外来的汉女强得多。我不要别的,粮食、布帛、药材,你们拿走。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抢到的兵器,分我一半。”韵仪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以后右贤王的辎重队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有多少人护送,我都能提前递消息。”
首领猛地抬眼看她。
“你能提前知道?”
韵仪没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首领忘了,我是个看病的。兵营里的人也会生病,贵族家里的人也会不舒服。谁头疼脑热了,谁扭伤了,谁家里妇人难产了,这些事,没人会防着一个大夫。”
首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姑娘,你真是个厉害角色。”
他站起身,在帐子里踱了两步,停下脚步。
“这事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他沉声道,“得跟族里的老人商量商量。你给我两天时间。”
“可以。”韵仪点点头,“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明白,机会不等人。呼和现在不在,是最好的时机。等他回来了,或者右贤王从前线调人回来,那就晚了。”
首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韵仪起身告辞,背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首领,”她轻声道,“小孙子的药按时吃,吃完了派人找我。我这几日都在附近部落走动,一问红花大夫就知道。这几天别让他乱跑,孩子刚好,经不住折腾。”
首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劳姑娘费心了。”
韵仪微微颔首,掀帘走了出去。
帐子里,首领站在原地,望着门帘晃动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这姑娘,轻飘飘几句话,把利弊都摆得明明白白。
干,还是不干?
三日后,祁连城北门外。
五千精骑列队待发,盔甲鲜明,刀枪雪亮。周震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整个人的气质都跟在府里时不一样了,这才是征战沙场的镇北将军该有的样子。
雨烟站在城门口,一袭素色襦裙,在一群铁甲军士中间格外显眼。
周震策马过来,在她面前勒住缰绳。
“洛姑娘专程来送本将军?”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将军亲自出征,我自然得来送送。”雨烟微微福身,“祝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周震哼了一声。
“少来这些虚的。”他沉声道,“记住你答应本将军的事,胜了,封侯增邑;败了,亦不问罪。要是谢晦敢反悔……”
“将军放心。”雨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栖云谷做保,丞相不会食言。再说了……”
她抬眼望向远方的草原,目光深邃。
“这一仗,将军只会胜,不会败。”
右贤王的主力都在东边围着东璃,后方空虚,五千精骑去袭扰,怎么可能败?
周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只会胜不会败!”他一勒马缰,“借你吉言!”
说罢,调转马头,高声道:“出发!”
号角声起。
五千精骑浩浩荡荡,往北而去。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卷起漫天尘土。
雨烟站在城门口,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赵管事在旁边低声道:“三姑娘,咱们回去吧?”
雨烟摇了摇头。
“不急。”她缓缓道,“你安排一下,让商栈的人盯着北边的动静,有消息立刻传回来。另外,给东璃那边传个信,就说镇北将军出兵了,让段飞他们再撑几日。”
“是。”赵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雨烟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北方。
镇北将军出兵了,段飞那边压力能小很多。
可韵仪那边……
她皱了皱眉。
韵仪一个人在草原部落里,太危险了。镇北将军出兵骚扰草原后方,说不定会惊动部落,反而让韵仪的处境更危险。
不行,得想办法把韵仪接出来。
她沉吟片刻,转身往城里走去。
“备车。”她淡淡道,“回商栈。”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韵仪从草原里安全带出来。
东璃边境。
城头的望楼里,段飞望着远处的游牧营地,眉头紧锁。
守军两千五百多,加上他带来的三千私兵、老将军留下的七百多精兵营,战兵凑起来有六千两百多,再加上自发上城的青壮百姓,能守城的差不多有七八千人。
六千多战兵,对着城外两三万游牧骑兵。
不够,但也够了。
“公子。”副将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南面探清楚了。”
段飞转过身。
“说。”
“城南十里左右,大道两侧的林子里,藏了不少人。”副将把纸条递过去,“至少两三千骑,都藏在林子里没动,像是在等什么。另外,北面山口也有骑兵调动,往北去了,估摸着也有千把人。”
段飞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好一个赫连昌。
城南是主战场,布了口袋阵等着援军钻。北面山口也派了人,堵死了绕路的可能。
南北两面都封死了。
“城西呢?”他问。
“城西只有两三百老弱,都是看辎重的。”副将道,“主力全压在城南和东面城墙上了。”
段飞没说话,手指在纸条上轻轻叩着。
赫连昌把主力都压在东面和南面,北面又分了一千骑守山口。
这么算下来,西边必然空虚。
如果能从西边……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问:“西边那些小部落,最近有动静吗?”
副将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动静。那些小部落向来胆小,右贤王征粮征兵他们都不敢反抗,更别说主动生事了。”
段飞的手指顿了顿。
韵仪在西边。
她走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没消息。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眼前这盘棋下活。
“传我的话,”他沉声道,“今晚再袭一次营。”
副将一愣:“还袭?上次烧了他们一个粮囤,这次他们肯定有防备了……”
“就是要让他们有防备。”段飞的眼神很冷,“袭营是假,逼他们调兵是真。我倒要看看,赫连昌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