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把韦秦州和周琬拉到了槭城市人民医院。
急诊室的荧光灯管把走廊照得惨白，护士推着担架车一路小跑，车轮碾过地胶发出吱吱的尖叫。
周琬被推进CT室做头部扫描，韦秦州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左边眉骨上贴着一块纱布，右手手背被碎玻璃划了三条口子，缝了四针，左手腕骨有轻微骨裂，打了石膏。
他坐在那里看着急诊室的门开开合合，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车子翻下路基的那几秒——方向盘失控的震动，安全气囊弹出的闷响，周琬闭着眼睛歪在座椅上的侧脸。
每次回放到这个画面他就把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嵌进绷带的缝隙，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护士喊他名字让他去打破伤风针的时候，计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是坐救护车调度中心联系的出租车来的，中间转了三辆车。
韦秦州从塑料排椅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先生。”
计鸢没应。
他走到韦秦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人——眉骨上贴着纱布，手背上缝了针，腕骨打着石膏，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河滩上的泥沙。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到急诊室之后的第一句话：“周琬呢？”
“在拍CT，医生说头部有轻微脑震荡，左前臂有擦伤，额角的伤口已经缝了三针——她醒了，刚才醒了，能说话，能认出我。”韦秦州说得很快，像是在用这些细节填补心里那层薄薄的恐惧，每多说出一个“没事”的细节，就仿佛能把先生眼里的寒意冲淡一点。
很显然，没有。
周琬被推出CT室时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看到计鸢站在走廊里，第一反应是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肩膀。
计鸢问了几句话：“叫什么名字？”
“周琬。”
“今天几号？”
“三月十六。”
“记不记得怎么来的医院？”
“车祸。”
………
周琬逐一回答，逻辑清楚，计鸢又详细问了撞击瞬间的具体姿势、有没有出现复…
等问完所有伤情细节，他才把视线转向旁边手腕上缠着石膏的韦秦州：“做完检查去留观室，两人一间，护工我来安排。”
住院住了一周。
周琬的脑震荡恢复得比较顺利，三天后就不再头晕恶心，只是额角的伤口拆线之后可能会留一道极细的疤。
韦秦州的腕骨骨裂需要更长时间固定，右手缝针的地方换了两次药，眉骨上的纱布拆了之后露出一道深红色的痂，衬得他整张脸更加狼狈。
两个人住在同一间病房里，周琬靠窗，韦秦州靠门，中间隔着一道淡蓝色的布帘。
每天晚上布帘拉开，两个人就着床头灯各看各的手机，偶尔交换一下当天的医嘱和护士站发的水果。
韦秦州经常用左手笨拙地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削完递给周琬，周琬每到那时候都会嫌弃一句：“你这苹果削得跟被元宝啃过一样。”
却也都吃了。
计鸢每天下午来一次。
他来了之后先看护士站新出的检查报告，然后进病房问周琬今天头晕不晕、伤口还疼不疼、食欲怎么样。
问完之后他会走到靠门的病床边，把当天的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韦秦州，韦秦州被先生看得浑身发毛，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每次张开嘴都觉得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先生…”
“…”沉默。
“先生。”又是一声。
“…”窒息的沉默。
“先生！”
“韦同志。”冷不丁的。
“……”韦秦州半点不敢吱声，帘子那边的周琬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我发现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每次闯了祸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见我。你要是觉得你那副身板扛得住岁月，就继续糟蹋，反正最后给你守墓的人，不是我。”
“…这次真的是个意外…”
“这次是意外，下次呢？你能保证还能有下下次吗？你们两个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面对你爸妈？怎么面对周琬的父母？”
“…您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实在不行…您抽我两下，然后又想起是在医院，硬生生将后半句憋了回去。
计鸢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垂下眼帘瞥了一眼自己紧握到发抖的手，起身离开，又在门口顿住脚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挨打是交租子，挨完了心里就踏实了，交完租子就觉得自己还是好徒弟，没交租子就怕我把你撵出去。”
“…”
“我送你一句话，记好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周琬也不该因为你的错而受牵连。”
出院之后又隔离了两周。
两个人被安排在老宅的东厢房和西厢房各自隔离——韦秦州住东厢房，周琬住西厢房，计鸢搬到了书房隔壁那间韦秦州亲手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里临时支了张行军床。
隔离期间每天的量体温、做抗原、喝中药、吃维生素，周琬恢复得很快，一周后就能下地走动，两周后拆了额角的缝线，只在发际线边缘留了一道极细的白色线痕。
韦秦州的腕骨骨裂愈合得慢，石膏拆了之后还要戴护腕，右手缝针的疤痕倒是退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细线。
周琬隔离结束的那天下午，她在书房里单独跟计鸢谈了一次。
大概意思就是这次事故两个人都有责任，不能只怪秦州一个人，但每个人都清楚——计鸢忍了这么久不是不追究了，是不再追究她那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