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单膝跪地,一手撑住摇晃的地面,另一只手已将阿狰拉到身后。她左眉骨的巫纹还在发烫,皮肤底下像有细针在扎。她没去碰它,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可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共鸣,是血脉层面的牵引,是力量与力量之间的回应。
洞内空气越来越沉,仿佛被压紧的棉絮。又一块碎石从头顶滚落,这次砸在男子肩头,弹开后滚进阴影里。阿狰猛地一抖,喉咙发干。他想往后退,却发现娘的手正抵在他背心,不准他动。他知道她在等,在看,在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突然睁眼、出手、杀人。
男子仍躺着,呼吸比先前快了些。胸膛起伏的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濒死般的微弱喘息,而是带着某种规律的深长吸入。阿狰盯着他的眼皮,发现它们在轻轻颤动,频率比刚才更高。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把双手按得更紧了些,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闷痛。
阿溟缓缓站起,半蹲着,弓步前置,猎户惯用的备战姿势。她没有弓,也没有箭,腰间的七根巫骨绳垂在身侧,随震动轻轻晃动。她左手虚挡在阿狰前方,右手悬空,随时能抓向任何突袭之物。她的目光锁在男子右眼下,那里原本有一道金纹,现在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肉之下,正在苏醒。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山外的湿气。泉水消失后,岩缝干涸如初,只有几滴残水挂在石尖,迟迟未落。阿狰忽然觉得耳朵嗡鸣,那股热流又往上冲了一截,直逼喉头。他咬住下唇,硬生生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眼前黑了一下,金光闪过瞳孔边缘,又被他强行压下。
阿溟察觉到了。她没回头,却伸手往后一探,指尖碰到阿狰的手腕。孩子皮肤滚烫,脉搏跳得极快。她眉头一拧,心里压着的那根弦绷得更紧。这不只是共鸣,这是连锁反应,是她从未见过的力量互引。她救过重伤的男人,也见过奇人异事,但从没见过一个昏迷之人,竟能引动自己儿子体内的东西。
又是一阵震动。
这次来得更重。洞顶裂开一道新缝,细沙簌簌落下。阿狰踉跄了一下,被阿溟一把拽回身后。他抬头看娘,发现她脸色发白,左眉骨的巫纹已经泛出淡粉,像是要破皮而出。他知道她也在撑,在忍,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可能的危险。
“别看他。”阿溟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狰没动,也没应。他知道娘说的是那个男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那人明明闭着眼,可阿狰总觉得他在“看”回来。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们母子。
男子的呼吸再次变化。这一次,吸气时鼻翼微微扩张,呼气时唇角竟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像是要叹气,又像是要笑。阿溟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得太清楚了,这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这是清醒前兆。
她不能再等了。
她慢慢后退半步,将阿狰完全挡在身后,双脚分开站稳,脊背挺直如刀。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身上那道金纹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他敢动一下,她就会扑上去,哪怕徒手撕开他的喉咙。
碎石继续滚落。
一块较大的岩石从高处坠下,砸在男子身旁的石板上,裂成两半。震动传入地面,男子的手指再次抽动,这次不是食指,是整只右手,五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放松。他的睫毛颤得更快了,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在转动。
阿狰屏住呼吸。
整个山洞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落石声、风声、水滴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那个男人越来越清晰的吐纳。他的右眼下,那道金纹终于再次浮现,极淡的一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沉睡的蛇,正缓缓睁开眼。
阿狰感到胸口一紧,那股热流猛地窜上咽喉。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低沉的钟鸣,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更近、更响、更无法抗拒。
阿溟感觉到背后的震动。她没回头,却伸手往后一捞,将阿狰整个人搂进怀里,背对着洞顶,用自己的身体形成遮挡。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多的落石,更强的震动,也许还有更可怕的事。她不能让儿子暴露在外。
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阿狰看见了。
他念了一个字。
一个音节。
一个名字。
“阿…”
话没说完,最后一块碎石落下,砸在洞口边缘,滚了几圈,停住。洞内震动渐弱,地面恢复平稳。空气中那股压迫感稍稍退去,可紧张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阿溟仍保持着防御姿态,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搭在阿狰肩上,指节发白。她盯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眼皮下的动静,看着他嘴角残留的那一丝痕迹。
阿狰靠在娘背后,双手仍按在胸口。他脸色发白,眼神里有余悸,也有好奇。他记得那个字的形状,记得它的起始音,记得它带来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