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岩,是一名地质勘探工程师。
在这个行业里,我们信奉的是岩石、数据和罗盘。山就是山,矿就是矿,一切都可以用板块运动和沉积作用来解释。直到我接手了赣西那个名为“红岭”的废弃铜矿项目,我的世界观才像被爆破过的岩层一样,彻底崩塌。
红岭矿区位于江西萍乡与宜春交界的深山褶皱里,四周被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峰丛包裹,像是一口巨大的天然井。这里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停产了,据说是因为矿脉枯竭,加上频发的安全事故。我的任务很简单:重新评估残留矿脉的储量,为是否重启开采做可行性报告。
刚到矿区的第一天,负责接待我的是矿上的老保安,大家都叫他老赵。老赵是个独眼龙,据说是在一次塌方里被钢筋戳瞎的。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技术人员,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祭品。
“李工,住可以,但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屋,更别往西边的三号坑口去。”老赵把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我,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
“为什么?”我问。
“那边不干净。”老赵那只独眼浑浊地盯着我,“红岭有三怪:矮人巡山、鬼影索命、深洞吃人。前两个还能躲,第三个……是命。”
我嗤之以鼻。搞地质的人,最怕的不是鬼,是塌方。
入住的是矿区废弃的招待所,墙皮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硫磺味。安顿好后,我拿着图纸去了矿区实地勘察。
红岭矿区的地形很诡异,整个矿区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所有的坑口都分布在漏斗壁上,而底部是一片死寂的尾矿库。
那天下午,我在二号坑口附近采集岩石样本。这里杂草丛生,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废弃的矿车轨道上。就在我弯腰敲击一块石英岩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谁在那?”我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我拨开灌木丛,发现了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浅,印在湿润的红土上。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脚印的大小。
那绝对是一个成年人的脚印轮廓,穿着老式的解放鞋,但长度只有不到十厘米。
十厘米,那是三四岁小孩的脚。
但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小孩?而且这脚印的步幅极大,每一步跨度接近一米。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可能走出这么大的步幅,除非……他是跳着走的,或者,他的腿长得不合常理。
“矮人巡山……”老赵的话突然在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归理性。这可能是某种畸形儿,或者是以前矿工留下的特殊工装鞋。我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继续工作。
然而,怪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晚上,我在宿舍整理样本。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破旧的窗框哐哐作响。大约凌晨两点,我听到了一阵敲击声。
笃、笃、笃。
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盖敲击玻璃。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是为了防止蚊虫。
“谁?”我抓起桌上的地质锤,壮着胆子问。
敲击声停了。
过了几秒,一个尖细、稚嫩的声音隔着窗帘传来:“叔叔,开门呀,我的球掉进去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里是二楼。窗外没有阳台,只有垂直的墙壁和下面的乱石堆。
“你是谁?怎么上来的?”我厉声问道,手心全是冷汗。
“嘻嘻嘻……”那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稚嫩的小孩,而是一种像是喉咙里卡了浓痰的怪笑,“叔叔,你的头好硬,像石头一样。”
紧接着,窗帘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但比例极其扭曲。头很大,身体很短,四肢细长得像蜘蛛。它贴在玻璃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我再也忍不住,抓起手电筒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空空如也。
只有玻璃上,贴着一张湿漉漉的、像是被压扁了的人皮面具一样的东西,正在缓缓滑落,最后消失在窗台下。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
借着月光,我看见楼下的乱石堆上,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叫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矿工服,身高只有一米出头,但肩膀极宽,脊背佝偻得厉害,双臂长得几乎垂到膝盖。他正仰着头,那张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到耳根的嘴。
他似乎在笑。
然后,他转身,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蜥蜴一样,飞快地窜进了黑暗的矿坑深处。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手里紧紧攥着地质锤,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老赵。
“我看见了。”我声音沙哑,“那个矮子。”
老赵正在扫院子,听到这话,扫帚停住了。他转过身,那只独眼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恐惧。
“你看见的是‘矿鬼’。”老赵压低声音,“李工,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走吧。这矿早就被挖空了,下面……通了不该通的地方。”
“下面有什么?”我追问。
老赵摇摇头,不肯再说。
我不甘心。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听鬼故事的。而且,作为地质工作者,我怀疑所谓的“矿鬼”可能是一种长期在地下生活导致的骨骼变形,或者是某种未被记录的地下生物。
我决定深入调查。
在矿区的档案室里,我翻到了几十年前的事故记录。红岭矿区之所以废弃,不仅仅是因为矿脉枯竭,更因为一场瘟疫般的“疯病”。
记录显示,1993年,矿区里陆续有十几个矿工发疯。他们声称在井下听到了“召唤”,然后开始胡言乱语,最后一个个失踪。
在一份泛黄的笔录中,我看到了一个名字:林小雅。
她是当年一个矿工的女儿,当时只有16岁。笔录里记载,她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在失踪前,她疯了,整天在矿区里游荡,嘴里只念叨着一句话:“深洞……深洞在吃人……”
最后,人们在废弃的三号坑道深处发现了她的尸体。
死因:坠亡。
但备注里有一行红字,触目惊心:尸体被发现时,全身骨骼尽碎,仿佛被巨大的压力挤压过,且死状极度扭曲,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想把自己掐死。
三号坑道。
那是老赵严令禁止我去的地方。
也是那个“矮人”昨晚消失的方向。
一种莫名的引力牵引着我。我收拾了装备,带上强光手电、绳索和气体检测仪,决定去三号坑道看看。
三号坑道位于矿区的背面,入口已经被杂草封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钻进去。
坑道里很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肉。
我沿着轨道往里走。越往里走,岩壁上的矿石颜色就越深,从正常的铜绿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是通往主矿脉的,右边的路……图纸上没有标注。
但我注意到,右边的路口地面上,有很多脚印。
那些脚印很小,和我在二号坑口看到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头灯,走进了右边的岔路。
这条路很窄,明显不是机械开采的,而是人工挖掘的。岩壁上有很多凿痕,看起来很新。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为地改造成了矿室。
但我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溶洞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不,那不是坑洞。
那是一个“巢穴”。
地面上堆满了白骨。有人骨,也有动物的骨头。而在这些白骨中间,散落着无数双鞋子。
全是小号的鞋子。
童鞋、解放鞋、布鞋……
而在溶洞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人形的凹陷。就像是有无数个人被硬生生地按进了岩石里,变成了浮雕。
“嘻嘻嘻……”
那尖细的笑声再次响起。
我猛地回头,头灯的光束扫过黑暗。
在溶洞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红裙子,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她背对着我,正蹲在地上玩着什么。
“你是谁?”我颤抖着问。
女孩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
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但五官却透着稚气。就像是一个老太婆长着一张婴儿的脸。
“叔叔,你也是来找深洞的吗?”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是林小雅?”我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名字。
女孩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站起来,身体发出“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声。她的身高在变,像吹气球一样,瞬间长到了正常人的高度,但四肢依然细长得畸形。
“小雅死了。”她歪着头,脖子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我是深洞的看门狗。”
“什么深洞?”我步步后退,手摸向了腰间的信号枪。
“就是那里啊。”她抬起手,指向溶洞中央那个巨大的坑洞。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刚才因为光线角度问题,我没看清那个坑洞的全貌。现在,随着头灯的照射,我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坑洞。
那是一张嘴。
一张长在大地上的、巨大的嘴。
坑洞边缘的岩石像牙齿一样参差不齐,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而在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饿了。”女孩——或者说那个怪物,咧开嘴笑了,“它喜欢吃聪明人。聪明人的脑髓,最补。”
突然,地面震动了一下。
那个“深洞”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洞口传来。
我死死抓住旁边的一根废弃矿柱,才没有被吸进去。
“救我!”
那个怪物突然尖叫起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洞口滑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它骗了我!它说只要我给它找人,它就不吃我!”
她的指甲在岩石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无济于事。
在离洞口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她的身体突然像面团一样被拉长了。
“啊——”
一声惨叫,她被吸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紧接着,那个洞里传出了咀嚼声。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趁着吸力减弱的间隙,发疯一样往外跑。
身后,那个巨大的咀嚼声越来越响,仿佛整个溶洞都在跟着震动。岩壁上的那些“浮雕”似乎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睛在动,嘴巴在张合,似乎在无声地呐喊。
我冲出了三号坑道,冲出了矿区,一直跑到公路上,看到路过的货车才瘫倒在地。
回到南昌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中,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溶洞里,看着那个深洞。
深洞里伸出一只手,那是我的手。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李岩,你逃不掉的。你身上已经有了它的味道。”
病好之后,我辞去了地质勘探的工作,再也没去过赣西。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昨天。
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地址是空的。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块石头。
一块暗红色的、带着铜锈的矿石。
正是我在红岭矿区二号坑口采集的那种。
但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这块石头的形状。
它被雕刻成了一个小小的、佝偻的人形。
而在石人的背后,刻着一行细小的字,那是我的笔迹,但我完全不记得我刻过:
“轮到你了。”
我颤抖着把石头翻过来。
石人的脸上,刻着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那只独眼保安老赵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老赵临走时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
那是怜悯。
还有……告别。
我猛地冲进洗手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瞳孔。
在我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倒影。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而在那个洞里,有一张惨白的小脸,正冲着我,咧嘴笑。
“嘻嘻。”
我听到了。
声音不是来自外面。
是来自我的肚子里。
我终于明白了林小雅死前为什么要掐住自己的喉咙。
她不是想自杀。
她是想把那个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