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落定,洞内归于死寂。
阿溟的掌心仍抵在阿狰后背,指节发僵。她没动,也不敢动。方才那声无声的“阿…”还在耳边回荡,像根细线勒进神经。她盯着地上男人的脸,呼吸压得极低,生怕一丝气流惊了这刚稳住的局面。
可就在这静得连水滴都听得见的瞬间
男人猛然睁眼。
双瞳漆黑如墨,不见眼白,仿佛深渊裂开两道口子。那目光没有焦距,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直冲洞中母子。他右手下意识扬起,五指成爪,掌风撕裂空气,直逼阿狰面门!
劲风刮过,阿狰左颊顿时火辣一痛,一道浅红血痕浮现,发丝被气流掀向额角。他整个人一震,却没有后退,也没有哭喊。他只是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挡在阿溟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掌风擦脸而过,余威扫得岩壁碎屑飞溅。
阿溟反应极快,左手一把将阿狰往身后拽,同时半蹲落地,肩背绷紧如弓。她的指尖已扣住腰间一根巫骨绳,只待对方再进一步,便拼死扑上。她不怕死,怕的是孩子挡在前面。
可下一刻,那股凌厉掌势竟硬生生停住。
男人的手悬在空中,距阿狰额头不过三寸。五指微曲,掌心尚有残余气劲波动,可动作却像被冻住一般,纹丝不动。他的眼神变了,杀意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震颤,从瞳孔蔓延至整张脸。
他死死盯着阿狰的脸。
是辨认。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黑暗里突然撞见了光。
阿狰也看着他。脸颊火辣,心跳如鼓,但他没闭眼,也没躲。他只知道,这个人刚才想伤他,可现在不打了。他更知道,娘还在他身后,他不能让开。
两人对视,一高一矮,一坐一立,中间隔着三寸虚空和未散的杀气。
洞外风声渐起,吹动洞口枯藤,沙沙作响。一滴残存的水珠从岩缝坠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响。
男人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阿狰脖颈处,那里挂着一枚乳白色的兽牙吊坠,随呼吸轻轻晃动。那是祖龙牙耳坠,此刻正微微发烫,与他体内某处隐隐呼应。
他喉结滚动,似要开口,却终究没出声。
阿狰察觉到他的异样,但没放松警惕。他悄悄抬手,摸了摸左颊的伤口,指尖沾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盯回去,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你不该打我。”他小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男人没回应。他的呼吸变重了些,胸膛起伏,右眼下那道金纹随着血脉跳动,忽明忽暗。他依旧坐着,背靠岩壁,可身体已不再松弛,而是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再度爆发,也可能就此崩断。
阿溟仍蹲在阿狰身后,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悬在腰侧,准备随时出手。她能感觉到孩子的背脊在微微发抖,也知道他强撑着不退。她没说话,只是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传递一种无声的支撑。
时间仿佛凝固。
谁都没动,谁都没退。
男人的目光终于从阿狰脸上移开,缓缓上移,看向他那一头银白色的卷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被掌风掀乱,露出一小片稚嫩的额头。那发色…太熟悉了,像雪,像月光,像某种早已湮灭的记忆。
他的手腕又是一颤,五指缓缓松开,掌心朝下,垂落些许。
可身体依旧僵直,眼神依旧锐利,只是那股杀意彻底敛去,换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认。
阿狰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小小的身体重新暴露在对方面前。他抬起手,指向男人右眼下的金纹,声音不大,却带着质问:“你为什么打我?”
男人没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沉得看不见底。
风从洞口灌入,吹得阿狰虎皮小袄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像个小战士,护着身后的母亲,直面这个刚刚想杀他的男人。
阿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山涧冰水:“你想杀他,先杀了我。”
男人没看她,也没动。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三寸之外,离阿狰的脸那么近,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洞内寂静如渊。
水珠再次坠落,砸在男子肩头,顺着衣料滑下,洇开一片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