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爻昕打开暗格取出一把檀木戒尺。这仙门宗派的戒尺应是同一家商铺所做,怎么都长一样。
他捏住阿漪的指尖,戒尺轻轻点在人手心。
“课业不恭,心性浮躁。”
啪!
戒尺落下,掌心由白泛起浅红。
“嘶!”
手指轻抽,没能抽出来,这下凌冰漪是真的要哭了。师兄说话温温和和,下起手来可是一点都不轻。不大的掌心戒尺一下就能覆满,她感觉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她。
“不敬师长,顽劣无状。”
啪!
“啊!师兄……”
疼痛蔓延开来,像是细小火炭碾在掌心,痛感叠在一起,凌冰漪跺了两下脚,身子不住向后撤着。
“师兄,阿漪知道错了,不要打了好不好,好痛。”
没有挨罚的右手死死拽着裙子,眼泪吧嗒吧嗒,每一滴都落的天爻昕心生不忍。
到底,拇指轻轻覆在手心,缓慢而有耐心地按揉着。左手没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到底更疼些。
待薄红褪去些,他才重新拿起戒尺,放开了抓着人指尖的手。
“阿漪,最后三下自己伸好,不可躲。修行贵在谦卑,贵在恒心,师兄希望你记着,往后沉心敛性,恭谨自省。”
“是,师兄。”
三下,连贯而有节奏。
最后一记落下时,掌心已然通红,委屈更大过于疼痛,人已经扑到怀里嚎啕大哭。
[夫子内心os:不错不错,总算有人镇的住这顽童了。]
老槐村•念拙家
四岁的王怀温穿着黄白色布衣,外头套着一件灰蓝色马甲,蹦蹦跳跳的闯进家门,手里还攥着两颗花生。脑袋上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因着她的动作仿佛随时要散开了似的。
“阿温,去哪玩了,搞这么脏。”
女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板凳上招着手,把怀温拉过来后揽在自己身边抱住。
小女孩摊开手,递出掌心的两颗花生,声音软软糯糯的:
“阿娘,张婆婆给我了三个花生,我已经吃掉一个了,剩下的两个给你和哥哥。”
女人接过孩子手里的花生,温热的,纹路里沁满湿汗。
“阿娘,这个哥哥是谁呀?”
小孩靠在母亲臂弯,侧仰着小小的脑袋一脸好奇。
女人听到孩子的问题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拍拍守温的头,宠溺地笑着,让她先去里屋找哥哥玩儿。再回头看向坐在对面凳子上的男人时,眼中却是压抑不住的沉重与敌意。
她摩挲着手中的花生,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宗门海选五年一次,只挑选有天生灵脉之人且从不强迫凡人修行,如今时节未到,阿温又体弱多病,不知先生何故寻到这小渔村来硬要带走她。”
秦执事常跟在殿主身边处理事务,接触凡俗百姓较少,但也觉察眼前女子并不似寻常农妇,言谈举止间像是有些学识。他看了一眼怀温刚刚跑走的方向,心中暗暗思量着措辞。
“夫人应当知道,此子身患寒疾,凡尘水土难养,只会逐年加重。天衡殿可纳她入宗,医治寒症,谋求生路。”
停顿一下后又补充道:
“当然,夫人不必深究我们的用意,只需知道,修行她活下去的唯一选择,天衡殿亦会护她周全。”
“我怎么相信你们?”
“她与您并无血缘。”
一语落,偌大的庭院寂静无声,二人默然相对,唯有地上的枯草随风摇晃。
秦执事身体微微前倾,极尽压迫。一个隐瞒多年的秘密就这般被撕扯开幕布坦露。
不过沉默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女人摆了下手,状似轻松地开口道:
“不过是些谣传罢了,阿温就是我的孩子,没得那些人瞎嚼舌根。”
秦执事没有理会她的辩解,从袖口掏出了一张淡青色的符咒,指尖轻碾,玉符散发出柔和的暖意。
“此乃温玉宗的固本暖脉符,专压寒毒,夫人可将它贴在腕处感受,寻常人使用,寒冬亦可薄衣出行。”
女人接过符纸,并未实践。她眉目浅淡,仔细端详着那张有些发亮的符纸。
阿温是她的孩子吗?
四年的温存太真实,真实到自己已经要忘记那个雪停的夜晚,一个被襁褓裹挟的孩子发着光从天上降落在她家的事实了。
听起来很离谱。
确实很离谱。
她开始甚至以为天气太冷,自己冻出幻觉来了。
可后面发现并没有,那响亮的哭声、温热的手感,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甚至还有些……丑。
孩子刚落地,纷飞了一个多月大雪终于停了,当第一缕细碎的微光穿透经久不散地雾霭时,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气运不凡。
紧接着是天气回温,泉水叮咚,山活了起来,人也活了起来。
但她知道,神迹的光环在贫瘠的村落中只会沦为欲望的深坑,“捡来的孩子”这个身份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也并不友好,所以她筹谋半年,计划了一个“真正的孩子”。
算上王铮走的这些时日,也算给他留个后了。她倒是不怕这期间露馅,反正她家住得偏,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她家拜访,当然除了今天这个不速之客。
四年来,她看着怀温一点点长大,看她调皮时的活泼,赶集时的兴奋,心痛于怀温每次发病时的痛楚,感受到她和自己一起照顾念拙时的担当,这些都太真实,太真实。
如今就要这样把她抽离自己的生命吗?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她耳畔却嗡嗡作响。
“照顾好她。”
一句话,突兀地夹在秦执事执着地絮叨中,搞得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夫人同意我们带走怀温?”
他刚刚甚至都在想,如果实在不行,殿主会不会同意强抢。
“我不同意!”
怀温从里屋跑出来,她一直在偷听。听到阿娘答应就那人,她满眼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我跟他走!那哥哥怎么办,阿娘怎么办?”
女人忽然笑了,她真的很开心,怀温被她养的越来越漂亮了。
“阿温,跟先生去吧,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话本子里的修仙者吗。”
“不一样的,我不想离开阿娘和哥哥。”
“阿温,去吧。”
“阿娘早跟你说过的,不是吗?”
轻抚着孩子的脸颊,递给她一个坚定、放心的眼神。
转身,没有再多的言语。
关于身份这件事,她瞒着别人,却没瞒阿温。
阿温有权知道真相,她也有信心她给阿温的爱,足以让阿温不被流言蜚语所影响。
自己早就告诉过阿温,她是不同的,她终有一天会离开。
阿温总问:那哥哥呢?那阿娘呢?
她说:我们会继续原来的生活。
然后呢?
阿温再问,她便不答了。或许是不愿回答,或许是无从回答。
时间久了,怀温也便不问了。
是啊,然后呢?她们会继续原来的生活,她会照顾念拙长大,给他找一个妻子……或许也不找了,念拙是痴儿,何必耽误好人家的姑娘,她可以照顾念拙一辈子。
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便归入黄土,自己会和守拙的衣冠冢葬在一起。她和王铮,伴着守拙,一左,一右。
而怀温,她会有属于自己更清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