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槽一开,几个人都没急着把手伸进去。
槽里太黑。
也太冷。
不是普通石缝那种凉,而是像很多年没见过活人气的旧铁柜,一开缝,先吐出来一口带盐的冷灰。
陆照微把冷白薄灯递过去。
沈砚舟没接。
“别照正里。”
“为什么?”
“旧录井只认槽,不认人。灯一下照进去,谁知道它认的是规还是火。”
他把薄灯压低,只让灯光从槽口外沿擦过去。
这一擦,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页,也不是牌。
是三道平行的细槽。
左、中、右。
每一道都窄得只够一只两指并拢的手探入。
“甲、乙、丙?”许临川低声问。
“不像。”姜不醒盯着那三道细槽,“这是甲槽前盲分。”
“什么意思?”
“甲槽不是只收一种东西,是先分盲,再入后井。”他说,“前盲认外页、边片、值规三样。认对了,后头才给路。”
这地方跟东验楼果然完全不是一路。
东验楼用壳、页、格子、白签,把人眼一步步往前吊。
旧录井却什么都不摆在面上。
它只给槽。
你手里拿错一样东西,后头那条真正的口,根本不会开。
这比直接摆刀摆钉更狠。
因为刀钉还能拼一把躲。
可槽若不认,你连自己错在哪一层都未必知道。也许你以为手里握着的是证,是命根,是从黑口里抢出来的真东西,可到了这里,它只把你当成半截废片、一股多余热气,狠狠干住,然后吞掉。
“哪一道认什么?”陆照微问。
姜不醒摇头。
“老规矩早散了。”
顾停川不在这儿。
停九也没跟来。
这一口,只能靠他们自己认。
沈砚舟先把担命外页从怀里抽出来一点。
没整拿。
只露页角。
“若左是外页呢?”
“那右可能是值规。”许临川说。
“中呢?”
“边片。”
“为什么?”
“最窄。”许临川指了指中间那道,“像专吃薄骨边。”
这只是猜。
可眼下也只能拿手上的东西,一样样去试。
沈砚舟没先送担命外页。
而是先拿那截裁下来的验录带。
因为这东西最像值规。
他把带头理平,轻轻送向右侧那道细槽。
第一寸进去,没事。
第二寸,也没事。
到第三寸时,槽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齿咬”。
不是卡死。
是认住了。
“右是值规。”他立刻退带。
验录带退出来时,槽里跟着响了半声闷扣,像后头有什么东西已经被这段“白正值,外提”的规矩惊动了半分。
“中试边片。”陆照微道。
沈砚舟从袖里摸出那半截从黑口齿边抢出来的旧录边栏。
这东西最薄。
也最硬。
他送向中槽。
第一寸刚进,中槽里就响起一串细细的摩擦声,像很多老得发脆的薄骨边,正在更深处一层层擦着它认。
“对了。”
可对了还不够。
边栏进去第二寸时,中槽忽然一紧,像要把这一小截旧片整口吞进去。
沈砚舟手下一顿,立刻往回带。
带不动。
“它要收。”他低声。
“别让它收!”许临川脸色都变了。
这截边栏上还挂着“陆行川,复验,不署摘”“沈青衡,后补,出风”的半句命根。真被中槽吞了,他们今晚等于白跑一趟。
沈砚舟反手就把那枚裂了半边的旧副片卡在边栏尾上,像在黑口那次一样,狠狠干住。
“咔。”
中槽里那股收劲这才松了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它认的是边片,但不认断片。”姜不醒突然道。
“什么意思?”
“完整边片能入。断片会被收作废证。”
这就麻烦了。
他们手里的边栏,偏偏就是从黑口齿边硬抢出来的断片。
而这一下,也把旧录井和东验楼的差别狠狠干亮了。
在东验楼,断片还能认字,能撑出半句命根。
可到了甲槽前盲,断不断不只关系字全不全,而是关系你手里这件东西还算不算“合规”。不合规,再值钱也只是废证。
“先退。”陆照微断得很快。
“别拿它赌。”
沈砚舟吸了口气,借着那半副片狠狠干住尾头,一寸一寸把边栏拽了回来。
指腹都磨得发麻。
可总算退出来了。
中槽没再响。
就像它认过这东西,却因为断了,不给它后路。
“左。”沈砚舟没停,立刻把担命外页页角送向左槽。
这一回,左槽安静得出奇。
外页刚进半寸,什么声都没有。
再进半寸。
还是没声。
“错了?”陆照微问。
“不。”许临川忽然抬手,示意都别出声。
因为左槽更深处,传来了一阵比呼吸还轻的冷风回响。
不是咬。
也不是收。
像井底很远的某一处,有一道本来闭着的薄门,正因为这页外页的到来,自己松开了半线。
姜不醒眼神猛地一变。
“不是左认外页。”
“是外页先惊后井。”
这句一落,几个人心里那点原本还想靠“猜对左中右”把前盲走通的心气,一下也被压稳了。
旧录井不只是分槽。
它还分先后。
什么东西先递,什么东西只能惊门,什么东西只够认规不够入井,每一步都不是给人硬蒙的。若不是担命外页本身够重,能够先把后井惊开,这一口薄门今夜十有八九根本不会对他们松这半线。
也就是说,他们真正带进来的,不只是证。
还是门槛。
若没有这页从背井里翻出来的担命外页,他们今晚就算认到白正值规、摸到值台废脚,最多也只会在前盲里兜圈,被三道细槽反过来当成试错的热杂气,一层层挡在外头。
想到这里,连许临川都不再把这页外页只当作证物看。
它在这一夜里,已经成了能让后井开眼的敲门物。
而门一旦开过,后头很多账也就再没法装作从未存在。
他话音刚落,盲槽后那块原本退开一指的石板里侧,忽然又滑开了半寸。
这一次露出来的,不再只是黑。
而是一条更深、更窄、斜斜往下的冷石井道。
井道尽头,隐约有一粒极淡的白光。
不是灯。
像盐。
也像很多年都没散尽的一点旧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