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地铁票夹进收藏本的那天晚上，唐果还在上课。她坐在夜校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抠着自动铅笔上的橡皮头。外面天已经黑了，玻璃上能看见教室里的几个人，还有她自己戴圆框眼镜的样子。
九点零七分，老师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他咳嗽两声，把包放在讲台上。
“今天先讲上次的成本分析作业。”老师翻开一本，“李伟的，借贷方向搞错了，原材料成本算到了管理费用里，这不行。”
下面有人笑了。唐果没笑，手心有点出汗。她记得自己写这份作业时，在图书馆查了四十分钟会计准则，还拿给陈峰看过。他当时吃着关东煮说：“你这比我们公司财务做的表清楚多了。”她不信，改了三遍才交。
“不过也有进步明显的。”老师拿出另一本，纸角有点卷，“唐果这次做得很好。逻辑清楚，数据整齐，连三种折旧方法都做了对比。我念一段。”
唐果猛地抬头，镜片反光一闪。她下意识摸了下手腕上的红绳，手指发热。
“请看这里——‘固定资产入账价值应包含购置价、运输费和安装调试费用，不包括员工培训支出’。”老师慢慢念，“这个点很多老会计都会错，但她标出来了。还写了参考依据和页码。”
教室安静了几秒。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旁边女生小声说：“这么细啊？”
唐果抿了嘴，肩膀往下压了点，又忽然挺直背。
“从第一堂课连‘应付账款’和‘应收账款’都分不清，到现在能独立做模拟账目，这就是坚持的结果。”老师看着她，“唐果，继续加油。”
掌声响起来，不太响，但持续了七八秒。有人拍了下桌子。唐果没低头，也没躲开视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还在捏橡皮头，嘴角却藏不住了。
下课铃响，九点四十分。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把《基础会计学》和笔记本放进去，又拿出那本旧了的《小王子》，确认四叶草还在第89页夹着，才合上拉链。
走出教学楼，风有点凉。她在公交站等车，路灯照着站牌，213路还没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微信提示音。
她拿出来，先给吴颖发了条六十秒语音：“姐！我作业被念范文啦！”说完重听一遍，觉得声音太尖，脸一热，又打字补了一句：“老师当着全班夸的，说我进步最大！”
三秒后电话就来了。吴颖那边有炒菜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能行！不是跟你说了嘛，别总觉得自己不行。下次请我喝奶茶不？”
“要加双份珍珠！”唐果蹦了一下，差点撞到广告牌。
“行，记你账上。”吴颖笑完，顿了顿，“对了，简历我改了一半，明晚给你发。”
“谢谢姐！”她刚说完，手机又震，是陈峰的消息。
“听说了吗？社区小太阳今晚发光发热了？”
她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然后拨过去。接通后背景有扳手敲金属的声音，还有人喊“水管再拧紧点”。
“你在修东西？”她问。
“嗯，楼下老张家电热水器漏水，顺手帮忙。”陈峰笑着说，“刚吴颖打电话过来，说你被老师表扬了，作业当样板讲了？”
“真的吗？我没做梦吧？”她揪着背带裤肩带，原地转了半圈。
“骗你干啥。”他那边传来一句“好了没”，接着说，“明天早餐我请你吃煎饼果子，加蛋加肠那种。”
“那我要加两个蛋！”她大声说，说完自己先笑了。
电话挂了，公交车也来了。她刷卡上车，投币口“滴”一声，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车子启动，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回到家是十点二十三分。钥匙转两圈，门开了。屋里黑着，她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光照出来，桌上摊着白天没做完的练习题，旁边那盆多肉蔫巴巴的，她顺手浇了两勺水。
她坐下，从包里拿出作业本，翻到老师批改的那一页。红色字写着“思路清晰，继续保持”，还有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打开衣柜门上的镜子。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唐果，你今天很棒。”
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她咽了下口水，再说一遍：“唐果，你今天真的很棒！”
这回清楚了些。她鼓起勇气，第三次几乎是喊出来的：“唐果！你今天超棒的！谁说你不行的？”
说完脸红了，但没有躲开目光。她去床头拿出发卡，一个一个试。粉色兔子耳朵的太幼稚，星星亮片的不合适，最后选了个深蓝色小蝴蝶结的，别在左边刘海旁。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亮亮的，背带裤还是皱的，但笑容是真的。
她坐回桌前，翻开备忘录，找到最新一页，写下：
“2024年5月16日，我的作业被表扬了。我不是凑合的人了。”
写完合上本子，手没松。她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封面。
窗外远处有灯光，楼下便利店还亮着，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花坛边。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五分，该洗漱了。
可她不想动。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哒响了一声，然后趴在桌上，下巴垫着手臂，望着台灯的光发呆。
原来被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别人安慰你，也不是自己骗自己，而是有人看了你的作业，听了你的想法，然后说了一句：“不错。”
她想起上周在楼梯间吃巧克力时，陈峰说过：“错得再多，只要不停，总会走到对的地方。”
现在她走到了一小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吴颖发来的照片：一杯奶茶，杯身写着“恭喜唐果宝贝顺利发光”。下面一行字：“明晚八点，老地方，庆功会。”
她回了个抱抱表情，又打字：“带上陈峰一起呗？”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去拿睡衣。路过镜子时看了一眼，那个别着蓝蝴蝶结发卡的女孩冲她眨了眨眼。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热气升起来。她脱掉外套挂在门后，听见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像是综艺节目在笑。她抹了把脸，对着雾蒙蒙的镜子做了个鬼脸。
明天还要上班，主管说新项目的报销单让她优先处理。她以前总怕出错，现在突然觉得，也许能行。
她擦干手走出卫生间，顺手关灯。房间里只剩台灯亮着，照着桌上的《小王子》和摊开的笔记本。她走过去，把书往台灯方向推了半寸。
然后她爬上床，钻进被窝，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但她知道，哪怕没有新消息跳出来，今天也是真的过去了。
她闭上眼，听见风吹树的声音，还有远处高架桥上车子开过的声响。
她的嘴角还翘着。
公交车进站时，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咚”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