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陪着肖雨聊得颇为投机，娱乐圈的琐事、时尚搭配，共同的话题让两人关系迅速拉近。不远处，顾屿与厉景深等人也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顾太太？”肖雨试探着换了称呼，笑意盈盈。

“肖小姐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小诺就好。”程诺微笑回应。

“那小诺，”肖雨微微凑近，声音压低了些，“能陪我去楼上休息室换件衣服吗？这身亮片裙穿着时间长了，实在有些不舒服。”

“当然可以。”程诺点头应允，随着肖雨沿着旋转楼梯走向二楼的贵宾休息区。

二楼比楼下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肖雨走进其中一间休息室，程诺体贴地避开了更衣环节：“肖小姐先换，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程诺提着曳地长裙，小心翼翼地走去。礼服繁琐，即使只是简单的整理也耗费了些时间。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却发现走廊的布局有些相似，一时竟不太确定肖雨所在的房间是哪一个。她凭着记忆往回走，却在拐过一个弯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里似乎更僻静，灯光也更暗。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该原路返回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美丽的小姐，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男人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身形修长挺拔，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甚至比顾屿还略高些。他脸上虽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郁感。

程诺心中一凛，立刻垂下眼帘，侧身想从旁边绕过：“抱歉，我可能走错了。”

“别急着走啊。”男人脚步微动，再次挡住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打量，尤其在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上停留，“怎么办？我突然……不太想让你就这么走了。”

程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直视对方：“不好意思，我先生还在楼下等我。”她搬出顾屿，希望对方有所顾忌。

“顾屿？”男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现在正跟厉景深高谈阔论他的东南亚宏图呢，哪有空记得你这位‘小娇妻’？”他刻意加重了“小娇妻”三个字，语气里满是戏谑。

程诺心下一沉，对方不仅认识顾屿，而且显然来者不善。“你是谁？”她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门框，退路已尽。

男人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低头看着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一个……专门等着看灰姑娘被打回原形的人。你说，要是现在顾屿看见我们俩‘单独’进了某个房间，他会怎么想？楼下那些宾客，又会怎么传？”

浓重的恶意扑面而来。程诺的指尖瞬间冰凉。她知道，再退一步，就真的进了身后的房间，届时百口莫辩。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收住后退的势头，反而挺直脊背，稳稳站定，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半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男人一怔，下意识顿住了逼近的脚步。

程诺抓住这瞬间的间隙，仰起脸，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清晰而冷冽：“倘若我现在大喊‘非礼’，你又该如何解释，”

男人眯起眼睛，似乎没料到她会反击。

程诺不退反进，向前迈了一小步，高跟鞋敲击地毯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今晚，我是随顾屿出席厉总酒会的‘顾太太’。若我在这里出了任何‘意外’，你觉得，厉总会为了你，去得罪顾屿，还是为了顾屿，彻查到底？”她步步紧逼，眼神灼灼，“想用一个女人的清白去毁掉她？这种连三流电视剧都不屑用的下作手段，你是太高估了自己，还是太小看了顾屿，以及顾太太？”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男人被她眼中迸发的冷光摄住，竟不自觉地随着她的逼近而后退了半步，再半步，直到背脊抵上走廊尽头的墙壁。

程诺在距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不再向前。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鄙夷，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颤抖被强行压下。

“失陪。”她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果断转身，提着裙摆，踩着那双令她步履维艰的高跟鞋，沿着来路快步离去。直到拐过弯，确认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没有追来，她才松了口气，几乎是小跑着朝楼梯口奔去，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而被她留在原地的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松了松领带，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愈发浓烈、甚至带着几分病态兴奋的笑意。

“顾太太……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她靠近时那股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暖的香水尾调。她方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反击，甚至最后那略显仓惶却依旧挺直的背影，都像羽毛般搔刮着他心底某种隐秘的痒处。他闭上眼，回味了片刻，才整了整西装，朝着与程诺相反的方向，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

程诺回到楼下宴会厅时，肖雨已经换了一身香槟色长裙，重新回到了厉景深身边。看到程诺脸色有些发白地出现，肖雨立刻关切地迎上来：“小诺，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先下来了。”

“哦，礼服不太方便，耽搁了一下。”程诺勉强笑了笑，目光仍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楼梯方向。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顾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程诺的腰，将她带近身侧。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支撑感，让程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她低声说，靠在顾屿身侧，汲取着一点安全感。

“今天跟小诺聊得很开心，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多聚。”肖雨笑着对顾屿说，眼神却意有所指地飘向厉景深。

“那是自然，以后跟顾总合作的机会多的是，聚会少不了。”厉景深朗声笑道，显然对今晚与顾屿的洽谈结果相当满意。

“厉总，人家站得脚都酸了。”肖雨娇嗔地靠向厉景深。

“好，好，我先送她去休息，二位自便。”厉景深对顾屿和程诺点头示意，揽着肖雨先行离开了。

目送他们走远，程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强撑着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脚踝处传来尖锐的酸痛。

“累了？”顾屿揽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头看她。

“嗯。”程诺诚实地点点头，几乎想立刻甩掉脚上的刑具。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得令人不适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刻意的亲昵：

“哥。”

程诺身体一僵，挽着顾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两人同时回头。

灯光下，站在他们身后的，正是刚才二楼那个阴郁的男人！他此刻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目光在程诺瞬间绷紧的脸上饶有兴致地流转。

顾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漠然：“顾琰。”

顾琰！程诺心头巨震。这个令人极度不适的男人，竟然是顾屿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想起陈默提过顾宏远把顾琰叫了回来，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种方式见面。

“嫂子好。”顾琰转向程诺，笑容灿烂，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带着黏腻的探究，“嫂子……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顾屿眉头微蹙，目光在顾琰和程诺之间迅速扫视，揽着程诺的手臂紧了紧。

程诺感受到顾屿的疑问和瞬间升起的保护欲，也看到了顾琰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一股怒气混杂着后怕冲上头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脸，直视顾琰那双令人不舒服的眼睛，声音清晰地反问：“需要记得你什么？记得你明知道我是你嫂子，还在二楼举止无礼吗？”

顾屿闻言，眼神骤然锐利如冰刃，射向顾琰。

顾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那副无辜委屈的表情，看向顾屿：“哥，你看，嫂子好像对我有点误会。”

“那就少做、少说容易让人误会的事和话。”顾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个字都像冰碴。

“看来哥哥和嫂子……都不太欢迎我回来。”顾琰垂下眼，语气落寞。

“这里也是你的家，想回来，随时可以。”顾屿语气平淡，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只不过，规矩要懂。”

“我有些累了。”程诺不想再与顾琰多待一秒，那股阴冷黏腻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那不打扰哥哥和嫂子了，改天再去拜访。”顾琰侧身让开道路，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深深看了程诺一眼。

顾屿没再给他任何眼神，揽着程诺，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一走出酒店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程诺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散了些许。她偷偷观察顾屿，他脸色沉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心情极差。

韩东和陈默也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顾琰没找麻烦吧？”韩东低声问，看了眼程诺略显苍白的脸色。

顾屿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程诺，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也有一丝尚未散尽的冰冷怒意。

程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二楼那惊心动魄又难以启齿的遭遇，混杂着顾琰身份的冲击，让她思绪有些混乱。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家。”陈默敏锐地察觉到程诺的迟疑和顾屿的低气压，立刻打圆场。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顾屿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冷硬。程诺靠着车窗，疲惫和心有余悸让她也无心开口。

到家后，顾屿甚至没等程诺，径直下车快步走进屋内。程诺脚疼得厉害，也顾不得形象，在门口踢掉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只手费力地提着厚重的裙摆，另一只手拎着鞋，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顾屿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狼狈又倔强的样子，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似乎滞了一下，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去换身衣服，然后到书房来。”说完转身上楼。

程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他最后那一眼而升起的微弱希冀又灭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上楼，换上柔软的家居服，然后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顾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

程诺推门进去。顾屿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将他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程诺走到书桌前，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将二楼遇到顾琰的经过，包括对方充满恶意的言语和威胁，以及自己如何反击脱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最后顾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味表情和话语。

随着她的叙述，顾屿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眼底的冰寒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后怕，有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没有想瞒着你，”程诺补充道，声音有些干涩，“只是当时在酒会上，几次都被打断了。”

“坐下说。”顾屿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语气缓和了些，“站着好像我在审问你。”

程诺依言坐下，酸痛的双腿终于得到解脱，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陈默和韩东走了进来。看到屋内气氛虽然凝重但并无火药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晚能跟厉景深把合作意向初步敲定，程诺功不可没。”陈默靠在一旁的书架上，率先开口。

“我？”程诺有些茫然地看向顾屿。

韩东接过话头，语气比往常缓和不少：“厉景深那个新女友肖雨，跟他吹了不少枕边风，说你有恩于她，为人可靠。厉景深是个精明人，但对他这个小女友倒是颇为宠爱，这层关系起了不小作用。”

“你跟那个肖雨，到底怎么回事？”陈默好奇地问，“听厉景深那意思，好像你对她有再造之恩似的。”

程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大恩大德。当年她刚出道，参加一档户外综艺，我是服化组的跟场助理。她那时候……名气不大，脾气却不小，是出了名的难搞，经常半夜让我们改衣服，第二天又找借口不穿，折腾得人仰马翻。”

陈默和韩东露出些许惊讶。

“后来有一次，我偶然撞见她和当时的综艺制片人在后台……”程诺顿了顿，略去了细节，“自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突然好了很多，偶尔会让我帮忙拿点东西，说几句话。至于拿水拿包，其实当时好几个小艺人都没带助理，我们工作人员被临时抓差帮忙也是常事，并非单独对她。”

“所以，她对外立的‘吃苦耐劳、亲和友善’人设……”韩东挑眉。

“至少当年，大部分是假的。”程诺肯定地说，“现在她功成名就，或许有所改变，但当年确实如此。她这么积极地在厉总面前为我说话，与其说是报答，不如说是……封口。”她看得透彻，“她大概怕我提起当年那些不太光彩的旧事，影响她如今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

“原来如此。”陈默恍然大悟，“怪不得厉景深答应得那么爽快。这倒真是歪打正着，帮了我们大忙。”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韩东总结道，“拉厉家上了船，你父亲那边再想动东南亚的项目，就得掂量掂量厉家的态度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程诺猛然想起顾宏远在酒会上的提议，神色变得严肃，正要开口详述。

“铃——”顾屿书桌上的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程诺的话。

顾屿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眉头渐渐蹙起。“知道了，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看向韩东和陈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去公司。日本那边刚刚发生6.7级地震，需要立刻评估对我们当地产业和供应链的潜在影响，启动应急预案。”

他又转向程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未尽的探究和匆忙间的交代：“你早点休息。等我回来再说。”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与韩东、陈默迅速离开了书房。

程诺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卧室。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准备休息时，她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回想了一下，回家后只去过卧室和书房。她起身返回书房，借着走廊的光，在沙发附近摸索了一阵，最后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边缘的地毯上找到了滑落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没有摔坏，便关灯离开了书房。

而此刻，正在驶往公司的车内，顾屿面色沉凝地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画面——那是书房门口的实时监控回放。画面里，程诺在他离开后不久，再次返回了书房，在里面停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拿着手机离开。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顾宏远的短信：

「小屿，你能用钱‘解决’的人，爸爸同样可以。甚至，能开出比你更优厚的条件。游戏，才刚开始。」顾屿盯着那条短信和照片，眼神瞬间降至冰点。他关掉平板，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书房那五分钟……父亲这条挑衅意味十足的短信……程诺与顾琰在二楼不明的冲突……还有她尚未说出口的、关于父亲的那些话……

无数线索和猜疑在脑中交织碰撞，最终凝成一个冰冷而沉重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