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摆弄着手机，思绪却飘到了昨晚酒会上顾宏远那番极具诱惑力的“合作”提议上。

五成股份——这个数字确实比顾屿给她的要多得多。但程诺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宏远画出的空中楼阁。顾宏远那种人，精于算计，心狠手辣，一旦利用完她达成目的，她这个所谓的“功臣”只怕会立刻变成需要被清理的麻烦，能全身而退都算万幸，遑论五成股份？不过是诱饵罢了。

与此相比，顾屿虽然也因协议而开始，但他至少……真切地帮过自己，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过一丝笨拙的安慰。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程诺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她：顾宏远的道行太深，野心太大，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而顾屿……虽然同样深沉难测，但他似乎……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或许，把顾宏远的计划告诉顾屿，对他会有些帮助。打定主意，程诺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决定等顾屿回来，把这事彻底说清楚。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夜，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她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天际微微泛白时，顾屿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日本分公司的情况比预想中复杂，处理完紧急预案和初步评估，已是凌晨。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松开领带，轻轻推开卧室门，本以为会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却意外发现程诺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安稳。顾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心底那股因监控画面和父亲短信而升起的阴郁猜忌，此刻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前，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

或许是他坐下时皮革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程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对焦后，她看到坐在对面的顾屿，愣了一瞬，随即撑着沙发坐起身，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沙哑：“你回来了？”

“嗯。”顾屿应了一声，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心底某处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下，“你在等我？”他一边问，一边抬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嗯。”程诺点点头，揉了揉眼睛，睡意未消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显柔软，也更真实。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皱了的家居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

“什么事？”顾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他其实大致能猜到她要说什么，但他需要亲耳听她说。

“就是你爸爸……”程诺努力驱散困意，将昨晚顾宏远如何找上自己、如何提出合作、甚至如何讨价还价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她自己“建议”要拿到更核心账目的“献策”都没有隐瞒。她的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但叙述条理清晰，甚至模仿顾宏远语气时那种故作高深的腔调都惟妙惟肖。

顾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起初，他的眉心随着“五成股份”、“核心账目”这些词而微微蹙起，但当听到程诺如何“顺水推舟”地答应，并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时，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向后靠进沙发背，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得知父亲具体动向的了然，有对程诺机敏反应的些许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庆幸与满意的情绪——庆幸她没有选择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满意自己似乎……没有看错人。

“不知道……这些对你有没有用？”程诺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有用。”顾屿肯定地点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很有用。”至少此刻，他清楚地知道了她的选择——她选择了他这边。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驱散了他心头盘踞了一夜的阴霾。

“那你打算怎么办？”程诺追问，眼神里带着关切和好奇。

顾屿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一个计划迅速成型。“既然你都‘答应’跟他合作了，总得给点‘投名状’吧？”他意味深长地说，目光锁定程诺。

“投名状？”程诺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明天，我会给你一份‘东南亚项目计划书’，你拿去‘交给’他。”顾屿语气平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为什么？”程诺坐直身体，不解地看着他，“那不是正中他下怀？”

“放心，”顾屿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是处理过的‘数据’，看似核心，实则无关痛痒，甚至可能包含一些……会误导他的‘信息’。给他也无妨。”

程诺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我懂了！钓鱼执法！让他以为拿到了重要情报，实际上却是你故意放出的假饵，等他按照错误信息行动时，你再……”

“顾太太果然一点就透。”顾屿眼中的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她不仅没有背叛，还能立刻领会他的意图，这份默契让他心情愉悦。

“先睡觉吧，养足精神，明天再说‘钓鱼’的事。”顾屿站起身，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他走向浴室，脚步都比回来时轻快了些。只要程诺的心是向着他的，他就有足够的自信和耐心，去慢慢赢得她更多的信任，甚至……更多的东西。

第二天，或许是前夜都睡得晚，又或许是难得的放松，顾屿和程诺竟都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程诺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卧室的宁静。

“喂？”程诺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声音含混不清。

“程诺！顾总昨天带妻子出席慈善晚宴上热搜了！”林薇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兴奋。

程诺的睡意瞬间被吓跑了大半，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弹坐起来：“什么？！”

“但是——好可惜，根本没有顾总和他太太的清晰照片！媒体都在猜是哪位名媛呢！”林薇紧接着补充道，语气里满是遗憾。

程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捂住还在狂跳的心口，没好气地说：“林薇！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吓死我了！”

“顾总太太上热搜，你这么紧张干嘛？又不是你被拍了。”林薇在电话那头嘀咕。

“你一大早打电话就为了八卦这个？”程诺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哦，对了，正事差点忘了。”林薇赶紧说，“苏总让你来公司开会，下午两点，会议室，务必准时出现！十万火急！”

程诺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周燃谈恋爱被拍了？”

“不是。”

“苏禾剧组出事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程诺追问。

“苏总没说，就让我通知你，速来！速来！”林薇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程诺扔下手机，哀嚎一声，这才发现顾屿也已经醒了，正侧身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顾太太，”顾屿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看这时间，你恐怕赶不上两点的会议了。”

“我的老天！”程诺哀嚎着从床上一骨碌滑到地上，光着脚就冲进了洗手间，紧接着浴室里传来兵荒马乱的水声和瓶罐碰撞声。

顾屿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这才起身。等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走到二楼阳台时，正好看见程诺拎着包，一阵风似的冲出家门，连头发都还有些微湿。

下午两点整，苏蔓文化会议室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程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头发微乱，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人到齐了，说个事。”坐在主位的苏蔓环视一圈，直奔主题，“隐线正式发来邀请，委托我们作为其北京首家旗舰店开幕式的全权负责团队。”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和掌声。这可是个大项目。

“但是，”苏蔓话锋一转，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对方有一个附加条件——本次项目的负责人，必须是程诺。否则，不予考虑合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还站在门口喘气的程诺。

“我？”程诺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思议。

苏蔓肯定地点点头：“邮件今早刚到的，对方态度很明确。所以程诺，你需要尽快准备一份开幕式的策划方案，参与后续的竞标比稿。”

“竞标？”林薇插嘴，“不是点名要程诺负责吗？为什么还要竞标？”

“流程需要，也是对其他参与竞标公司的尊重。但对方的意思，应该只是走个形式。”苏蔓解释。

“我的天……”程诺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站稳。她才刚忙完苏禾进组的事，还没喘口气！

“行了，还是上次发布会的原班人马，你负责总策划，林薇协助，联系李想她们的团队配合执行。”苏蔓一锤定音，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纷纷向程诺投来或羡慕或同情的目光。林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认命吧，谁让你太出色了呢？”

“把经纪人还给经纪人岗位吧！”程诺哀嚎着走出会议室，引来办公室一片善意的笑声。

回到自己工位，程诺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拿出手机，给杨雨发了条消息：「杨总，感谢抬爱，又要一起合作了。只是这次……怎么会点名要我呢？受宠若惊。」

没过多久，杨雨的回复跳了出来：「程诺，客气了。主要是顾总今天凌晨特意给我发消息，他说你上次发布会的能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点名要求把这个项目交给你。」

顾屿！

程诺盯着手机屏幕，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顾屿！我跟你不共戴天！”她终于没忍住，冲着天花板低声吼了一句。

“什么？真是顾总点的你？”旁边的林薇震惊地凑过来。

“我想咬死他！”程诺咬牙切齿，感觉肺都要气炸了。她等他到凌晨，告诉他顾宏远的阴谋，他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凌晨给杨雨发消息，给她安排了这么个“大活儿”！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前一秒还在忧心忡忡地跟他“并肩作战”，后一秒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推进了新的“战场”。

“好啦好啦，”林薇赶紧安抚，“这个项目做好了，名利双收啊！苏总说了，奖金丰厚！”

正说着，苏蔓办公室的门又打开了，苏蔓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程诺，想多拿奖金也有办法——你可以想办法从顾总那儿多申请一些活动预算嘛！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多出来的部分，公司给你算高额提成！”说完，又迅速关上了门。

程诺简直无语凝噎。从顾屿口袋里掏钱？那还不如直接去抢银行来得容易！

憋着一肚子火，程诺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赶出了一份开幕式的初步策划案框架。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收拾好东西，带着满身“杀气”，决定回家“暗杀”那个给她增加工作量的罪魁祸首。

一进门，客厅灯火通明。顾屿正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的大电视播放着财经新闻。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彻底点燃了程诺胸中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

“顾屿！我把你放心上，你把我放地上呀！”程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

只见顾屿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先挂了，处理点家事。”然后，他才从容地从耳朵上取下蓝牙耳机，目光平静地看向程诺。

程诺瞬间僵住，脸上的怒火凝固，转为尴尬——他在打电话？那刚才自己的怒吼岂不是……

与此同时，陈默端着水杯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也摘下了自己的耳机，显然刚才两人在同一个电话会议上。

“你在打电话？”程诺声音干涩地问。

顾屿挑了挑眉，看向陈默：“应该……没听到吧？”

“没有！完全没有！”陈默立刻摆手，一脸严肃地保证，然后迅速缩回厨房，留下程诺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刚刚说什么？”顾屿放下咖啡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把我……放心上？”

“放什么心上！”程诺恼羞成怒，立刻转移炮火，“我谢谢顾总！凌晨都不忘‘关照’我，给我安排工作！您真是日理万机，鞠躬尽瘁！”

顾屿似乎很享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我这是认可你的能力。隐线的项目很重要，交给你我放心。”

“我谢谢您！顾总！”程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梯，“我真是‘谢了’您了！”噔噔噔的脚步声泄愤似的敲打着台阶。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顾屿才低低地笑出声。

陈默从厨房晃悠出来，坐到顾屿旁边：“和好了？”

顾屿瞥他一眼：“有不好的时候吗？”

“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陈默搓了搓胳膊，“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看来你最近是太闲了。”顾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陈默立刻夸张地拿起手机：“喂？什么？东亚那边的报表有问题？我马上开电脑处理！”然后脚底抹油，溜回了客房。

顾屿笑着摇摇头，放下咖啡杯，也转身上了楼。

他推开卧室门，刚开口：“程诺，我把东南亚的……”

话没说完，就看到程诺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机在身旁外放，神情专注。看到他进来，程诺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稍等。

顾屿立刻噤声，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站在门口没动。

电话那头，林薇敏锐的声音传了出来：“嗯？我好像听到男人的声音了？”

程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道：“你听错了吧？电视声音。”

“不对不对，有点像……顾总的声音？”林薇的八卦天线立刻竖了起来。

“哎呀，幻听了吧你！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对，场地沟通……”程诺赶紧把话题拉回工作上。

顾屿听着她略显慌乱地转移话题，嘴角微微上扬。直到程诺挂断电话，他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呼……”程诺松了口气，一转头，发现顾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正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电脑屏幕。

“创意不错，”顾屿点评道，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秀场延伸至室外”的部分，“但室外部分要考虑天气应急预案、场地方的特殊要求，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如何确保室内VIP客人的视线不受影响，同时维持两个区域的联动性和整体性。”

程诺有些意外他会认真看方案，点点头：“场地那边初步沟通了，他们愿意配合，但需要我们提交详细的安保方案、人流疏导预案，还有你说的天气预案。室内的视线问题，我们考虑用超大高清LED屏同步直播室外主秀场画面，并在室内设置几个最佳观景位……”

顾屿边听边点头，目光扫到方案另一处：“剪彩仪式这块，为什么摒弃了常规的礼仪小姐托盘递剪刀？”

“常规的虽然不会出错，但缺乏新意和记忆点，不符合隐线‘先锋’‘独特’的调性。不过……具体用什么形式替代，我还没想好，总觉得差点意思。”程诺皱了皱眉，这是她方案里目前最不满意的一环。

顾屿没立刻给出建议，而是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资料，递给程诺：“这个给你。”

程诺接过，翻开一看，正是他白天说的那份“东南亚项目计划书”。纸张精良，图表清晰，数据详实，看起来像模像样。

“你觉得……你爸会信吗？”程诺翻看着，心里有些没底。

“当然不会完全相信。”顾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一次性拿到完全真实的机密。他抛出诱饵，是想在我们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而这份‘投名状’，就是让他相信，你为了利益，有‘可能’背叛我。有了这个开端，他才会进行下一步，我们才能知道他真正的后手是什么。”

程诺听着他冷静的分析，看着手中这份足以以假乱真的文件，心底突然升起一阵寒意。这种步步为营、将计就计、连人心都能算计进去的博弈，让她这个从小在简单环境中长大的人感到一阵不适和……隐隐的恐惧。

“在你们顾家……心眼儿少了，是不是都活不过两集？”她低声感叹，带着一丝自嘲。

顾屿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怯意，心里动了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恭喜顾太太，你已经成功闯关到了‘总决赛’。而且，”他顿了顿，望进程诺的眼睛，“你不是一个人。”

程诺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的笃定和承诺，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头那丝不安。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虑：“顾总……你不会，到最后……把我也算计进去吧？”她知道自己玩不过眼前这个男人。

顾屿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算计，显得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认真。

“不会。”他回答得简洁而肯定，没有多余的解释，却莫名让人愿意去相信。

程诺紧绷的心弦松了些，故意抱拳拱了拱手，用夸张的语气说：“那……感谢顾总不杀之恩？”

顾屿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低笑出声，方才谈话中那点若有似无的沉重气氛，也随之消散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