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程诺按照计划,约见了顾宏远。地点选在一家颇为隐蔽的会员制咖啡厅,私密性极好。
然而,推门而入的并非顾宏远,而是顾琰。
程诺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瞬间包裹了她。顾琰身上那种阴郁而危险的气息,以及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凉、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眼睛,都让她本能地想远离。
“又见面了,嫂子。”顾琰在她对面落座,语气轻佻,尾音微微上扬,像毒蛇滑过草叶的窸窣声,让人头皮发麻。
程诺强压下心头的厌恶,面无表情地将一个文件袋推了过去:“这是你爸要的东西。”里面装着顾屿“精心准备”的东南亚项目资料。
顾琰伸手去接,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擦过程诺的手背。那触感冰凉黏腻,程诺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眉头紧紧蹙起,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
顾琰将她的嫌弃尽收眼底,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为兴奋的光芒。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程诺,笑容意味深长:“嫂子就这么把我哥‘卖’了?不怕他知道以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却像在谈论天气。
程诺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冷静:“只要你别在他面前乱说话。”
“当然,”顾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感,“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我自然会好好帮嫂嫂‘打掩护’。”
他每说一句话,程诺的生理不适就加重一分。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立刻起身:“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等等,”顾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我听说……嫂子和我哥,是协议结婚?”
程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警惕:“你想说什么?”
顾琰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恶意的笑:“没什么,只是想提醒嫂嫂一句——千万别爱上顾屿。”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晦暗不明的警告。
程诺只觉得荒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仓惶。
直到坐进开往公司的出租车,程诺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她拿出手机,给顾屿发了条消息:【材料已送到。来的人是顾琰。】
消息发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顾琰那张带着病态兴奋的脸和那句关于“协议结婚”的话,却反复在脑海中闪现,让她心烦意乱。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危险气息。
到了公司,她才收到顾屿的回复:【顾琰这次回来目的不纯,尽量离他远点。】
言简意赅,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程诺回了个表示“明白”的可爱表情包,试图驱散心头那股阴霾,然后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而此时的顾屿,正坐在宽敞冰冷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看到程诺发来的那个憨态可掬的表情包,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眼底的冷峻也柔和了半分。但很快,那点微澜便被更深的思虑取代。顾琰……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突然回国,又主动接近程诺,背后绝不仅仅是父亲的一步闲棋。
一整天,顾屿几乎都泡在会议室和办公室里。东南亚的项目引入厉景深后,进入了更为关键的推进阶段,需要他投入大量精力去协调各方利益,确保这步棋走稳、走实。
与此同时,程诺也在自己的“战场”上焦头烂额。她和林薇、李导、嘉嘉组成的核心小团队,经常在会议室里从白天奋战到深夜。思维的火花不断碰撞,有时是灵感迸发的说笑,有时是因观点不合而面红耳赤的争论。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这间会议室还亮着灯,直到深夜,一个令人满意的剪彩仪式核心创意终于在反复推敲中诞生。
“开始冷了,得穿厚点了。”站在公司门口,嘉嘉看着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的黄叶感叹道。
程诺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叶,脑中灵光一闪:“有了!隐线的剪彩,或许可以结合秋天的意象……当嘉宾按下启动装置,金色的‘落叶’(可以是特制的亮片或灯光效果)从天幕飘落,礼仪人员手捧盛放金剪刀的定制托盘,宛如‘秋叶载物’,从落叶雨中款款走出……”
“打住!下班了!禁止谈工作!”林薇立刻捂住耳朵,李导和嘉嘉也异口同声地附和。
几个人相视而笑,一天的疲惫似乎也被这秋夜的凉风吹散了些许。
接下来的几天,程诺和顾屿各自忙碌,行程几乎完美错开。程诺回家时,顾屿多半还没回来;而顾屿深夜归来时,程诺早已进入梦乡。两人仿佛身处平行时空,各自为着不同却又隐约相关的事情奔忙。
隐线旗舰店开幕式的竞标日终于到来。
程诺站在顾氏集团气派的大楼前,深吸了好几口气,依然压不住心头的紧张。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放轻松。”林薇在一旁给她打气。
“那也紧张,这次……感觉不一样。”程诺攥了攥拳头,努力平复呼吸,然后挺直脊背,带着林薇走进了大楼。
这次竞标地点在20楼的大会议室,规格明显比上次更高。等候区已经坐了几家知名策划公司的团队,彼此点头致意后,便各自安静准备,气氛凝重。会议室的门开合间,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包括品牌方代表杨雨。然而,最关键的位置——顾屿的座位,还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接近,程诺的心也跟着越提越高。
终于,走廊深处那间象征着最高决策权的办公室大门打开了。顾屿率先走了出来,身边跟着韩东和陈默,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是厉景深。几人边走边低声交谈,顾屿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程诺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怕被厉景深认出,暴露关系。果然,走到电梯口时,厉景深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程诺身上,脸上露出惊讶和准备打招呼的神色。
就在厉景深开口的前一秒,顾屿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顺势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同时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厉景深立刻会意,脸上的惊讶转为理解,朝程诺方向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示意,便随着顾屿走进了电梯。
顾屿送走厉景深,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程诺,那眼神极快,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掠过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程诺却在那零点几秒的对视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安抚的意味。随即,他便带着韩东等人再次返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刚刚那个人……好像认识你?”林薇凑过来,好奇地问。
“不认识吧,可能认错人了。”程诺含糊地答道,心跳还未完全平复。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再次打开。陆衍在前引路,顾屿走了出来。他已脱去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料精良的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进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裤里,衬得双腿愈发修长笔挺。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了一颗,露出小片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少了几分平日的禁欲严肃,多了几分随性的气场。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名贵的腕表。韩东和陈默一左一后跟随。
经过等候区时,陈默甚至还调皮地朝林薇眨了眨眼,随即被顾屿一个冷淡的眼风扫过,立刻收敛,目不斜视地走进了会议室。
厚重的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程诺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但几乎能想象出顾屿坐在主位,主导全场的那种强大气场。
工作人员开始依次叫团队入场进行方案陈述。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终于,轮到程诺她们。
推门进入,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尽头,顾屿果然坐在中心位置。他正微微侧身,跟身旁的杨雨低声交谈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上的方案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看不出任何情绪。
杨雨则对程诺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小诺,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程诺点点头,迅速和林薇连接好电脑。大屏幕亮起,首先显现的是程诺的电脑桌面壁纸——一张她和旗下艺人的欢乐合影。照片里,程诺站在中间,苏禾和周燃分立两侧,林晓阳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几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充满了温暖的团队感。顾屿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随即移开,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
“各位好,我是拾光映画本次方案的主讲人,程诺。很荣幸再次站在这里,向各位展示我们为隐线旗舰店开幕式精心策划的方案……”
程诺很快进入状态。她逻辑清晰,表达流畅,将整个开幕式的创意、流程、执行细节、应急预案娓娓道来。面对台下几位负责人不时抛出的尖锐或专业的问题,她亦能从容应对,引据数据,解释思路,展现出极强的专业素养和控场能力。
顾屿起初是垂眸看着手中的方案文本,随着程诺的讲述,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影里,自信、专业、神采飞扬,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小城哭泣、在家乡土特产前手足无措、甚至被顾琰吓得仓惶的女人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属于职场,属于她自己的领域。
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后靠,双臂环抱,以一个更放松也更专注的姿态,看着她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发光。
“……以上,就是我们团队的全部方案阐述。感谢各位聆听,欢迎提问。”程诺结束了演讲,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顾屿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位负责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似乎都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或问题,最终纷纷摇头,表示没有疑问。
程诺心里松了口气,再次看向顾屿。
顾屿坐直身体,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下,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公司各高层,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各位都看到了。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方案——有创意,更要有落地的可能性和应对风险的预案。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细节扎实。”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那些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的高层:“在座的各位,论学历、论资历,想必都不差。但交上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连基础的市场分析和风险评估都做不全,还不如我们合作方的方案来得细致、用心。是不是甲方做久了,已经忘记了怎么站在乙方的角度去思考、去创造了?”
他的话不重,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杨雨适时地打破沉默,微笑着看向程诺:“程小姐,恭喜。隐线北京旗舰店的开幕式,就全权委托给拾光映画团队了。”
程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她立刻压下想跳起来的冲动,只是得体地微笑颔首:“感谢顾总、杨总的信任,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其他人可以先散了。”顾屿开口,“程小姐和杨总留一下,还有些细节需要沟通。”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
“太好了,小诺,我们又合作了!”杨雨真心为程诺高兴,她是真的欣赏这个年轻女孩的能力和拼劲。
“感谢杨总一直以来的信任。”程诺终于露出更放松的笑容。
一旁的陈默和韩东看着程诺和顾屿两人一本正经地装不熟,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压不住的笑意。
“上次就想挖你过来,你们苏总死活不肯放人,白让我请了好几顿饭。”杨雨笑着“抱怨”。
“那我这次一定替我们苏总把饭请回来。”程诺连忙说。
“这次……顾总也会像上次一样,亲自跟进吗?”程诺试探着看向顾屿,语气公事公办。
顾屿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次我就不参与了,给程小姐充分发挥的空间。”
“那怎么行,”杨雨插话,“剪彩仪式那天,顾总作为代表,肯定要出席的。”
顾屿点点头,目光落在程诺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嗯,剪彩仪式我会到场。很期待程小姐设计的……‘秋叶载剪’。”
从顾氏出来,林薇兴奋地拉着程诺要去旁边的火锅店庆祝。
“顾总不对,”林薇一边涮毛肚,一边煞有介事地分析,“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程诺心不在焉地搅着调料。
“看你的眼神不对,很不对。”林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有吗?他不一直那样,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程诺回想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对!问题就在这儿!”林薇一拍桌子,“他现在看人的眼神,尤其是看你的眼神,比以前……温柔多了!对,就是那种……嗯……专注又带着点欣赏,不对,是纵容?哎呀,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程诺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可能是我方案做得好,他对能力的‘赏识’吧。”她故意自夸。
林薇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分析,专心对付眼前的火锅。
而此刻,顾氏顶楼的办公室内,气氛却远没有火锅店轻松。
顾屿正看着一份关于日本分公司地震后续影响的报告,眉头紧锁。
“陈默,”他放下报告,“你最好尽快去一趟日本,亲自坐镇,稳定那边的局面,处理善后,确保供应链和项目进度不受太大影响。”
“明白,”陈默点头,“我订明天一早的机票。”
韩东则将另一份文件推到顾屿面前:“我查到一些顾琰在国外的情况。表面看,他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结交些三教九流。但有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沈静名下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大约三年前成立,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在两个月前,也就是……”
“我和程诺结婚前后。”顾屿接过话,眼神锐利。时间点太过巧合。
韩东点头:“对,那家公司突然开始有频繁的资金往来和业务活动。顾琰……恐怕从来就不是外界以为的纨绔子弟。他回国的计划,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启动了。”
“他这两天,还在通过各种渠道查程诺的背景资料,以及……她和顾总您相识的细节。”韩东补充道,语气凝重。
“他想从程诺身上打开缺口?”陈默不解,“程诺跟顾家的核心利益牵扯并不深啊。”
顾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思虑。
顾琰……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心思深沉,行事诡谲,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接近程诺,绝不仅仅是为了替父亲拉拢一颗棋子那么简单。那个疯子般的弟弟,脑子里在想什么,连他都难以完全揣测。
“先盯紧顾琰的一举一动,”顾屿转过身,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其是他和程诺之间任何可能的接触。另外,日本那边的事要快,我们不能两头受制。”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铺开更复杂的战线。而程诺,这个本不该卷入其中的女人,似乎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向风暴更中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