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贪心暗起
夜色深沉,月挂疏桐。
欧阳世家主厅之内,灯火通明如昼。
白日往来宾客、值守仆役尽数散去,整座大院静悄悄的,只剩廊下晚风轻拂,吹动檐角铜铃轻响。
大厅正中,欧阳松独坐主位,案前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沉静。白日繁杂事务已然落幕,他本欲静养片刻,整理近日江湖乱象心绪。
就在此时,三道脚步轻缓沉稳,自外廊缓步而入。
正是苍澜三老——阮沧海、江惊涛、洪逐浪。
三人入厅,举止恭谨,礼数周全,齐齐拱手躬身。
“我等三人,拜见庄主。”
欧阳松抬眸望去,见是深夜不请自来的苍澜三老,心底瞬间了然几分。
这三人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深夜联袂而来,必然有事。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自带家主威严:
“夜深露重,三位先生不去安歇,连夜入厅见我,所为何事?”
阮沧海笑意谦和,姿态从容客套,缓缓答道:
“庄主连日操劳,心系族中。我等许久未曾陪庄主闲谈散心,今夜闲来无事,特来陪庄主闲聊几句,解解深夜寂寥。”
欧阳松何等通透老辣,执掌欧阳世家多年,阅人无数。
他一眼便看出三人眼底藏着心事,绝非单纯闲谈叙旧。
只是他并未点破,只是从容抬手:
“既然如此,三位但坐无妨。有事,阮先生大可直言。”
三人依次落座,厅内烛火静静摇曳,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暗流微涌。
阮沧海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几番迟疑,终于缓缓开口,试探而出。
“庄主,近日江湖风起云涌,满城皆传一事。在下斗胆想问一句——不知庄主如今,对那《问剑诀》,作何看法?”
此话一出,厅内氛围瞬间一凝。
欧阳松双目骤然一睁,眸光骤亮,带着几分意外与警惕,沉声重复二字:
“《问剑诀》?”
他定定看着苍澜三老,稍稍平复心绪,长长叹息一声,语气满是看透世事的无奈与清醒。
“哎。老夫懵懂,前些时日江湖之人,谁不觊觎此卷剑诀?”
“早时,无论江湖散修、四方小派,乃至我欧阳世家,皆曾心生贪念,总想从《问剑诀》中分一杯武学机缘,以为得之便可一步登天、稳压群雄。”
“可自从北境域外势力大举涌入中原,各方顶尖高手接连现身角逐,我才彻底看清。”
“是我们眼界太小、心思太浅、想得太过天真。”
“此剑诀,早已不是寻常武林至宝。它牵动南北大势、牵扯北境三宗、震动中原群雄,已然是天下棋局的核心祸根。”
“寻常武者、寻常世家、寻常势力,根本不配染指,也根本承载不起。”
欧阳松语气决绝,字字笃定。
“得之,不是福,是祸。”
“如今谁沾《问剑诀》,谁便会被卷入南北纷争,招来各方强敌敌视,最终家破人亡、祸及满门。”
“我欧阳世家,早已彻底死了这份心思。从今往后,再不觊觎、再不触碰、再不参与其中分毫纷争。”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厅内气氛骤然安静。
阮沧海坐在原位,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深深的失望。
他今夜深夜登门试探,本是心存算计。
听闻剑诀护送消息,三人本想借欧阳世家一方势力之名,顺势入局,混水摸鱼,借世家声势遮掩私动行径,伺机半路夺剑,博取逆天机缘。
可欧阳松这番清醒决绝之言,直接堵死了所有门路。
彻底断绝了借世家名义角逐剑诀的可能。
阮沧海心中不甘,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能连忙顺势附和,连连点头。
“庄主所言极是,字字通透,句句明理。”
“我等本就是山野老朽,修为有限、势力微薄,本就不是顶尖高手、大宗门阀。这般天下至宝、乱世机缘,的确不是我等能够触碰,沾染分毫,皆是祸事。”
嘴上句句顺从、句句认同,可三人眼底深处,那蛰伏已久的贪念,半点未熄,反而愈发炽热。
欧阳松盯着三人神色,看着他们嘴上恭顺、眼底暗藏异动的模样,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与苍澜三老相处多年,深知三人秉性——隐忍、投机、贪心极重,绝非甘于安分守己之辈。
今夜这番试探,已然暴露一切。
欧阳松面色微微一沉,语气陡然严肃,出言厉声警告。
“你们三人,嘴上说得通透,心中未必安分。”
“我知你们近日听闻江湖风声,心中定然再起杂念。”
“本座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们万万不准打着我欧阳世家的旗号,对《问剑诀》生出任何想法、做出任何行动!”
“谁敢私下入局、谁敢暗中贪利、谁敢擅自惹祸,招来南北势力敌视,连累欧阳世家满门,休怪本座无情!”
警告之声落于厅中,字字铿锵,震慑人心。
苍澜三老心神一凛,连忙齐齐起身,躬身垂首,连声应诺。
“我等万万不敢!”
“请庄主放心!我等谨记庄主教诲,绝不敢再生杂念、私惹祸事!”
欧阳松看着三人恭顺认错的模样,面色稍缓,挥了挥手。
“夜深了,退下吧。”
三人再度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大厅。
……
回到三人同住的僻静院落,院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耳目。
方才在欧阳松面前的恭顺谦卑,瞬间一扫而空。
院内夜色静谧,唯有树影婆娑。
性子最为谨慎胆小的老三洪逐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退意与忌惮。
“大哥,今夜听庄主言语,他是彻底怕了。如今的欧阳世家,半点不想沾《问剑诀》的是非。庄主不肯出头,我们无世家依仗,此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此剑诀牵动南北大宗、无数顶尖高手,太过凶险。我们安分守己便可,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自取祸端。”
话音刚落,一旁老二江惊涛也跟着沉吟开口,忧心忡忡。
“老三说得也有道理。没了欧阳世家名头撑腰,我们贸然出手,确实太过扎眼。北境三方势力、中原群雄,个个底蕴深厚、武功高绝,绝非我们能够正面抗衡。一旦硬碰硬,必死无疑。”
接连两人示弱退缩。
身为大哥的阮沧海,眸光沉凝,闻言顿时低声斥责,语气坚定,带着不容否决的主见。
“胆小!”
“机缘摆在眼前,千载难逢!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们倒好,一味畏首畏尾、遇事便退!错过今日,此生再无这般浑水摸鱼的机会!”
江惊涛思索片刻,连忙开口缓和,细细献策,折中而行。
“大哥息怒,我并非畏战。”
“既然庄主不许我们借用欧阳世家名义,那我们便纯粹以苍澜三老自身名号行事,与世家彻底撇开干系,绝不连累欧阳一脉。”
“只是我们量力而为即可,不求正面争锋、不与任何人硬扛。”
“此番截剑,我们只做暗处潜伏、伺机捡漏。”
“各方势力届时必然大打出手、互相死拼,乱局丛生。我们隐于旁侧,有机会便骤然出手夺机,无机缘便静静观望、悄然退走,绝不逞强、不贪战、不涉险。”
阮沧海听罢,神色稍缓,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老二此言稳妥。”
“乱世大局,强者厮杀,弱者捡机。我们不求硬撼群雄,只求趁乱得利。”
洪逐浪听两位兄长如此一说,心中畏惧渐消,也缓缓点头应允。
“既然大哥、二哥都有分寸,那我便听两位兄长的。”
三人对视一眼,心意彻底相通。
院内夜风微凉,三人神色已然坚定。
不借世家之势,不逞匹夫之勇。
只藏暗处,静待乱局。
伺机而动,成败随缘。
打定主意,苍澜三老各自收敛神色,悄然整顿随身兵刃、调息凝神。
只待江湖各路势力尽数动身、护送队伍启程,
他们便即刻悄然出发,入局伏击。
一场隐于南北大战之外的草根捡漏之谋,就此暗中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