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碗热汤下肚,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从粗布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将沾染的油渍擦拭干净,这才将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顺手把粗瓷大碗轻轻推到了桌面边缘。
一直坐在对面盯着我的阿叔见状,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开了口。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眉头还是习惯性地拧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强子,吃饱了没?”
“吃饱了,阿叔。”我看着他,语气平稳。
阿叔叹了口气,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纸烟取下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烟灰,又用拇指把烟头转了个方向,重新夹回耳朵上,语气里透着股无奈和试探:“吃饱了……跟爹去趟李大爷家,帮大爷看看他家的井。”
我妈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转头看向阿叔:“现在去?不是说等强子歇两天再说吗?他这刚进门,骨头都没歇散架呢。”
“歇不了啦,”阿叔摆了摆手,脸上的愁容更深了,“李大爷家那口老井,这两天闹得越来越邪乎了。今早我去挑水,井沿上结了一层白霜,大热天的,哪来的霜?李大爷急得直跳脚,连着好几天堵在家门口,就问我强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村里人都知道强子有真本事,现在出了这档子邪事,人家都指望着强子去镇场子呢。”
说到这,阿叔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歉意:“强子,爹知道你累,可这乡里乡亲的,爹实在抹不开面子。你要是实在乏得慌,爹自己去对付,你就在屋里歇着。”
看着阿叔那张写满沧桑的脸,我心里刚被鸡汤熨帖得柔软下来的地方,又泛起了一丝波澜。
我哪里是乏?我在外面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还怕一口乡野老井?
我站起身,顺手将长板凳严丝合缝地推回桌底,连一丝歪斜都没留,看着阿叔淡淡一笑:“阿叔,看您说的。我刚回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走,我陪您去李大爷家看看。”
出门前,我回了一趟自己那间落灰的旧屋。打开床底那个老旧的樟木箱,我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枚用红绳穿着的老铜钱。这枚铜钱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包浆发亮,是我以前出门办事时常用的物件。我将铜钱妥帖地放进贴身的内兜里,这才掀开门帘,大步迈出了家门。
去李大爷家的路不远,穿过村头那棵老槐树就到了。
刚走到李大爷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阿叔就停下了脚步,压低声音叮嘱:“强子,你可当心着点,这井最近邪性得很……”
“阿叔放心。”我轻声应了一句,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李大爷带着点颤音的声音。
“李大爷,是我,连强。听说您家井出了点状况,我回来看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大爷探出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阵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地念叨:“哎哟,强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得帮帮大爷啊!”
“您别急,我这不来了嘛。”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住他的情绪,这才跟着他走进了后院。
那口老井就在院子正中央。
我走到井边,没有急着往里看,而是先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井沿。大热天的,井沿的青石板上确实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刺骨的凉。我又凑近闻了闻,空气里没有腐臭味,反倒透着一股极淡的、像是陈年地下水翻涌上来的土腥气。
我站起身,手伸进内兜,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钱,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井底的水脉,怕是出了岔子。